市委书记钱海波是坐着一辆黑色奥迪来的。车子还没停稳,门就开了。
他没有等秘书来开门,自己推的门,
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大衣扣子没系,风吹得衣角翻起来。
他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断成两截的大桥,看了几秒。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旁边的人都不敢出声。
他迈步往河床下面走,步子快,皮鞋踩在碎石上,
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滑倒。
秘书在后面追,喊“书记,您慢点”,他没理,继续走。
河床下面,救援的人看见他下来了,都停了一下手里的活。
钱海波走到垮塌的核心区域,目光扫过那些碎裂的混凝土、
扭曲的钢筋、散落的文件和安全帽。
他蹲下来,捡起一只摔变形的安全帽,帽壳裂了一道缝,
里面的泡沫衬垫露出来,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安全帽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站起来,
转过身,面对所有救援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河床上下的人都听见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都不能少。”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态,没有指示。就这一句。
救援的速度更快了。武警、公安、消防、民兵、
医生、护士、施工队的工人、附近赶来的村民,
没有人组织,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有人抬担架,有人清理碎石,有人撑开塑料袋,
有人把那些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摞整齐,
压在石头底下,怕被风吹走。河床上方的天色越来越暗。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头顶上。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混凝土的灰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意乱。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继续挖,
铁锹插进碎石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声接一声,像在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喊痛。
救援还在继续,但伤亡数字已经出来了。
医生们在河床下面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伤员分检点,
几个急救箱摊在地上,听诊器、血压计、止血带、输液器摆了一地。
重伤的先抬上来,轻伤的跟着走,实在不行的就留在最后。
县医院的副院长姓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蹲在分检点旁边,手上有血,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没有表情。
一个护士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都在抖。
“罗院长,祁,祁书记...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罗副院长的眼睛闭了一下,睁开,
“送上去吧。”
祁红的遗体是从河床下面抬上来的,用担架,
盖了一块白布,白布上面渗出了暗红色的印迹,不大,但刺眼。
四个武警抬的,步子很慢,很稳,上了坡,
走过桥头,停在路边一辆面包车旁边,没有往救护车上抬。
救护车是拉活人的,拉不了这个。
前后一个多小时,从碎石堆里一共挖出三十多人。
医生现场的判断,没有生命体征的就有八人——除了祁红、
还有宣传部的副部长、县委办主任、秘书、
县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像师、交通局长、桔子口镇的党委书记。
施工方那边也死了四个——项目经理、技术员、两个工人。
送到医院之后,又有三个重伤的没有抢救过来,
一个是施工方的安全员,一个是县交通局的工程师,
还有一个是桔子口镇的干部。
十一人,死人,数字停在十一,
没再往上涨,但也没有人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受伤的有二十多个,有的被碎石砸断了腿,
有的被钢筋划开了皮肉,有的从高处摔下来断了肋骨。
轻伤的简单包扎之后自己走上去的,重伤的用担架抬,
还有几个昏迷不醒的,被护士举着输液瓶一路小跑送上了救护车。
巴州市调来的三台救护车来回跑了好几趟,
警笛声从河边一直响到医院,一路上没停过。
钱海波没有离开现场,他站在桥头,
大衣领子竖起来,风把他有些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秘书好几次想给他披一件军大衣,都被他挡开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河床下面的救援,看着那些武警用铁锹撬开混凝土块,
看着那些医生护士蹲在地上给伤员止血包扎,
看着那些担架从河床下面抬上来又空着下去。
他身后陆陆续续来了人,最先到的是巴州市市长胡向远。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大衣扣子没系,
脸被风吹得发白,走到钱海波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并排站了一会儿。
胡向远低声问了句“老祁呢”,钱海波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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