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常务副市长赵卫国到了，
分管交通的副市长刘志恒也到了，市公安局局长方建新、
市安监局局长陈耀明、市交通局局长马青山、
市卫生局局长胥小敏，还有市纪委、市总工会的人，也到了。
华融县这边，县长刘育德一直在现场。
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分不清是灰是泥还是别的什么颜色，
袖口卷到手肘，手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
他看见钱海波来了，跑过来，跑得太急，差点绊倒。
钱海波扶了他一把，没说话。刘育德的嘴唇在抖，
声音也在抖，但还是把情况说清楚了。
“书记，死亡十一人，受伤二十多人。祁书记他...”
说不下去了。钱海波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现场支起了一顶军绿色的帐篷，里面摆了一张折叠桌、几把折叠椅。
桌上的文件摞得不齐，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用砖头压着。
帐篷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炉子，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钱海波站在桌前，没有坐。胡向远站在他右边，
赵卫国、刘志恒、方建新、陈耀明、马青山、胥小敏，
还有华融县的县长刘育德、县人大常委会主任、
县政协主席、县纪委书记、县委组织部长——能来的都来了。
帐篷里站不下，有人站在帐篷外面。
钱海波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了。
“第一，抢救伤员。重伤的往巴州送，巴州不行就往省城送。
不要怕花钱，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卫生局胥小敏，你亲自督办，缺什么药、缺什么设备，
直接向我报告，不要走程序了，程序来不及。”
胥小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第二，善后工作。死了这么多人，家属那边要有人去，一个都不能漏。
华融县抽人，市里也抽人，每家每户都要有人对接，不能等家属找上门。
补偿标准按国家规定执行，不够的县里补，县里不够的市里补。
这件事，卫国同志，你来牵头，华融县配合。”
赵卫国点了点头。
“第三，事故原因调查。
这个桥，怎么修的，怎么验的，谁批的，
谁管的，查清楚。建新局长、耀明局长、青山局长，
你们三家牵头，安监、公安、交通联合调查。
省里那边，我亲自汇报。谁都不要瞒，谁都瞒不住。”
方建新、陈耀明、马青山三个人同时应了一声。
钱海波把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凉水，喝了一口，放下。
“第四，信息发布。这件事，瞒不住，也不许瞒。
市里统一口径，谁都不许私下跟媒体说话。
信息由市应急办统一发布，其他任何人，
包括我，你们在外面不要乱讲。”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声音不齐，但意思到了。
钱海波没有再说什么，弯腰从折叠桌上拿起那份还没写完的伤亡人员名单，
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放下，转身走出帐篷。
风很大，吹得帐篷的门帘啪嗒啪嗒地响，
他走到河边，看着那座断成两截的大桥，站了很久。
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也没有人敢跟上来。
汇报的事，钱海波在路上就想好了。
省里那边，第一顺序不是省长易兴安，而是新来的省委书记周宝鲲。
不是他不尊重易兴安，是这个事太大了，大到必须让一把手知道。
祁红是县委书记，正处级干部，
连同好几个副处级干部死在工地上，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安全事故了。
有可能是.....他坐到车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新编的那本，巴掌大，深棕色的皮质封面，
扉页上印着“临海党政领导通讯录”一行小字，
是办公室上个月刚印发的，纸张还带着油墨味。
他的手指从第一页往后翻，翻过市领导、市直部门，
翻到“省委”那一栏，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周宝鲲”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
写着秘书陶晋的电话号码。他没有犹豫太久，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那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
“你好，哪位？”
“陶晋同志，我是巴州市委书记钱海波。
有个紧急情况需要向周书记报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陶晋没有问“什么情况”，
没有说“你等一下”，直接说了一句“钱书记，您稍等。”
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锁舌卡进门框的脆响。
陶晋的呼吸声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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