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掠过麦田,带着青涩谷粒与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拂过陈砚修的额角。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车票,背面用蓝墨水写着“归期未定”四个字,字迹已被掌心的汗洇得微微模糊。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土路上,像一道旧年未愈的伤疤,横亘在他与故土之间。
他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也不是荣归故里——他只是从南方一座潮湿闷热的小城辞职后,拎着一只磨破边的帆布包,坐了二十七小时绿皮火车,又转乘三趟中巴,最终在晨雾未散尽时,踏上了青石板与黄土混铺的村道。
青河村还在。
屋脊上的瓦片依旧灰扑扑地伏着,几缕炊烟从烟囱里浮出来,细而韧,像谁没扯断的思念。村东头那口老井没塌,井沿上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村西稻场边的晒谷架歪斜着,竹竿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是十年前谁家嫁女时系的,如今已灰白如骨。
可人不在了。
至少,那个总在麦收时节蹲在田埂上编草蚱蜢的女孩,不在了。
她叫林晚。
名字是她爷爷取的,取自“晚照山前云自闲”,说她生在黄昏,落地时天边正烧着一片胭脂色的云。她却总笑:“我哪有那么文气?我就是晚霞底下捡麦穗的丫头。”
他们相识在十二岁。
那年大旱,青河村连续八十三天没落一滴雨。井水枯到只剩碗底深,牛渴得舔自己干裂的蹄子。小学停了课,孩子们被家里赶去田里拾穗——麦秆焦脆,一碰就簌簌掉粒,拾起来硌手,也硌心。
陈砚修是镇上中学老师陈国栋的儿子,暑假被送回村里“接地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别着钢笔,蹲在地里半天,只拾了三把麦子,麦芒扎进指缝,渗出血丝。
林晚就坐在他斜后方的田埂上,赤脚踩着滚烫的土,脚踝沾着泥,小腿被野蔷薇划出几道细红印。她手里捏着一根青麦秆,灵巧地翻折、穿绕,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草蚱蜢便立在她指尖,触须微颤,仿佛下一秒就要蹦进麦浪里。
“你这样拾,太阳落山也拾不满一筐。”她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像井水撞上石壁。
陈砚修抬头,看见她额角沁着汗珠,鼻尖上沾着一点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个下午的光都收进了瞳孔里。
他没答话,只低头继续抠麦穗。
林晚却把草蚱蜢轻轻放在他摊开的作业本上。纸页早已被汗水浸软,铅笔字洇成一片淡灰的雾。“喏,它替你看着麦子。”她笑,“你盯它,它就替你盯地——省得你老抬头看天,盼雨。”
他怔住。
那一刻,风停了。蝉声也停了。只有那只草蚱蜢,在灼热的空气里,静默地立着,像一个微小而郑重的约定。
后来,他们便常在田埂上碰面。
她教他辨麦苗和稗草——稗草叶面更滑,叶脉比麦苗浅;他教她写“蓼蓝”二字,说《荀子》里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歪头问:“那蓝是草?还是天?”他答不上来,她便咯咯笑,笑声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金黄的麦梢。
十五岁那年,青河村通了电。第一盏白炽灯亮起那晚,全村人聚在村委院里看黑白电视。信号不好,画面雪花点密得像跳蚤。林晚挤在人群最前,仰着脸,脖颈线条纤细,映着屏幕幽微的光。陈砚修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目光却没落在屏幕上,只落在她被汗浸湿的后颈,一小片皮肤,在昏光里泛着柔润的微光。
散场时人潮涌动,他伸手想扶她避开地上一块翘起的砖,指尖将触未触,她却忽然回头,发梢扫过他手背,痒得像被麦芒刺了一下。
“砚修哥,”她喊他,第一次没叫“陈同学”,也没叫“陈砚修”,就叫“砚修哥”,“你说,以后咱们会不会……一直在这儿?”
他喉结动了动,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敢答。
他心里清楚,自己早晚要走。父亲早替他报了县一中的重点班,三年后,还要考大学。而林晚初中毕业就留在村里帮家里种地、照顾生病的爷爷。她连高中录取通知书都没拆开——那张纸被她压在炕席底下,和几颗晒干的酸枣一起,慢慢褪了颜色。
他没敢说“会”,也没敢说“不会”。
只把那晚的月光记住了。
很亮。很凉。照在她睫毛上,投下两弯细密的影。
十八岁,陈砚修考上省城师范大学。临行前夜,他去了林晚家后院。
她家后院连着一片荒坡,坡上零星长着几棵野桃树,树干虬曲,花开得稀疏,果子又小又酸。但每年四月,林晚都会在坡上待很久,用小铲子松土,用破碗舀井水浇灌,仿佛那些树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他去时,她正蹲在一棵桃树下,用指甲小心刮掉树干上一块翘起的树皮,露出底下嫩黄的新皮。月光穿过枝桠,在她背上织出细碎的网。
“要走了?”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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