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云层在青石镇上空堆叠成铅灰色的棉絮,风卷着槐花的碎瓣掠过晒场,打在泥墙上簌簌作响。雨点终于砸下来时,陈砚正蹲在老屋后院的菜畦边,用竹片刮去锄柄上干结的泥块。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进眼角,他没抬手擦,只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被水雾洇湿的山脊——那道弯,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疤,横亘在青石镇与外界之间。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拖沓的、趿着塑料凉鞋的村妇步调,也不是赤脚踩在湿泥里噗嗤作响的孩童节奏。这声音轻、稳、略带迟疑,鞋底压过青苔覆着的石阶,发出微涩的摩擦声。他没回头,却把锄头往土里又按了半寸,仿佛那锄柄是根锚,能把他钉在这片被雨水泡软的土地上。
林晚站在院门口,伞沿微抬。
她穿一件浅灰棉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纤细而线条清晰的手腕;下摆束进米白阔腿裤里,腰线利落,像一株被风压弯又挺直的芦苇。三年零四个月没见,她瘦了些,颧骨比从前更显,可那双眼睛没变——清亮,沉静,盛着光却不刺人,像春汛初涨的溪水,表面平缓,底下暗流无声。
她没喊他名字。
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斜了斜。
雨丝斜斜扑来,打湿了她左肩一小片布料,颜色深了一块。陈砚终于直起身,抹了把脸,接过伞柄。指尖相触的刹那,他顿了一下。那触感太熟悉:微凉,指腹有薄茧,小指第二节略向内弯——那是她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习惯性弧度。
“怎么回来?”他问,声音低,混在雨声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林晚望着他沾着泥点的工装裤膝头,说:“外婆走了。”
陈砚没应声。他把伞柄攥紧了些,指节泛白。
三天前,林晚接到电话时正在杭州一家出版社校对一本乡土散文集。编辑催稿的微信弹窗浮在屏幕右下角,她盯着手机,听筒里传来村医老周沙哑的嗓音:“……走得很安详,昨儿夜里睡下去,今早没醒。临走前还念叨你名字,说‘晚晚该回来了’。”
她挂了电话,合上电脑,订了最早一班回青石镇的绿皮火车。车厢老旧,空调嘶哑地喘着气,窗外稻田连绵铺展,绿得浓烈而沉默。她靠在窗边,看铁轨两侧的风景缓慢倒退:新修的沥青路、刷着“乡村振兴”标语的砖墙、玻璃幕墙闪着冷光的农家乐招牌……唯独那片坡地没变——东岭坡,三十亩旱田,梯级状匍匐在山脚,田埂上野蔷薇开得疯,粉白相间,枝条虬曲如爪。
那是她和陈砚第一次真正说话的地方。
那年她十七,刚随母亲从县城搬来青石镇,在镇中读高三。母亲改嫁的对象是镇小学的校长,温和寡言,待她极好。可林晚总在放学后绕远路,不走校门前那条柏油路,偏要穿过晒谷场、跨过溪涧上的石板桥,再攀上东岭坡。
她喜欢那里安静。
也喜欢坡顶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冠庞大,树皮皲裂如龟甲,主干向南倾斜近三十度,却仍年年抽新芽,结榆钱。树杈上钉着一块褪色木牌,字迹模糊,只辨出“青石公社第七生产队·1972”几个数字。
那天她坐在树荫下背英语单词,风把书页掀得哗啦响。忽然,一只沾着新鲜泥巴的竹篮搁在她脚边。篮里躺着三颗青皮核桃,壳上还带着露水。
她抬头。
少年站在两步之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到小腿肚,赤着脚,脚踝沾着褐红泥浆。他头发短而硬,额角沁着汗,目光坦荡,不躲不闪,像山涧里一捧刚掬起的水。
“捡的。”他说,“青皮剥开,里头是嫩的。”
林晚没接。她盯着他脚背上被荆棘划出的几道细血痕,问:“你常来这儿?”
“嗯。”
“为什么?”
他抬手,指向坡下:“我家田,在那儿。”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坡底那片最平整的旱田,田埂齐整,豆苗已抽蔓,藤蔓缠着竹架攀爬,绿得生机勃勃。田边立着块水泥桩,上面用红漆写着“陈家承包地·1998”。
“你叫什么?”她问。
“陈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哦。”她低头翻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我叫林晚。”
他点点头,没走,也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风吹豆叶翻动,看云影在田垄间游移。阳光穿过榆树叶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晚偷偷抬眼,看见他耳后有一颗小痣,乌黑,米粒大小,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坡上的风,比县城里任何一处都干净。
后来她才知道,陈砚是镇上出了名的“拗种”。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后杳无音信,他跟着爷爷在东岭坡种地长大。初中毕业没升学,留在村里务农。别人笑他傻:“读书才有出路”,他只答:“地不骗人。”
可林晚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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