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回来了?今天……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有没有人……” 她语无伦次,目光在小夜身上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扫视:衣服是否整齐?头发有没有乱?脸上有没有泪痕或伤痕?眼神里有没有异常的恐慌?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撩开小夜的头发看看脖颈,又强行忍住。
这一天对她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狱般的煎熬。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和病人的呻吟都无法掩盖她内心的恐惧——恐惧学校的电话突然响起,恐惧某个老师或者同学家长带着质疑的神情找上门来,恐惧那个用尽所有力气才勉强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秘密堡垒,在阳光下轰然崩塌。
儿子的平安归来,让焦虑的她把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哪怕这平安的表象之下,是她曾经的儿子此时正在承受的、她本人心知肚明却无力改变的新的、女孩子的生活。
小夜被母亲铁钳般的手抓得生疼,她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耐和想要逃离的冲动,猛地挣脱开母亲的手,身体向后缩了一下。
对于,母亲的问题,她回答简短到吝啬,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还好。”
此时的小夜只想立刻冲进那个属于她的、小小的、只有一扇小窗对着后院的房间,关上门,隔绝掉外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只有在那绝对的寂静里,她才能摘下面具,短暂地做回那个伤痕累累的“小光”。
然而,就是小夜的这句这轻飘飘的、带着敷衍和疲惫的“还好”两个字,却像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美和子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如同汹涌的浪潮,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堤坝。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汹涌滑落。
美和子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她伸出双臂,不顾小夜那瞬间的僵硬和无声的抗拒,一把将孩子(女儿?儿子?那界限早已模糊不清)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小夜单薄的身体揉碎。她把脸埋在小夜散发着淡淡汗味和尘土气息的头发里,声音哽咽破碎,反复地、颠来倒去地呢喃着:
“太好了……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泪水的咸涩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虚脱。这一天对她而言,同样是一场漫长的酷刑。此刻儿子(女儿?)的平安归来,那声“还好”,就是对她灵魂最有效的良药,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唯一氧气。
至于这“平安”之下掩盖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这“还好”背后承载了多少无声的破碎,她不愿意去想,也不能去想。
小夜被母亲勒得几乎窒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母亲那滚烫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种奇异的、刺骨的冰冷。她的鼻尖则充斥着母亲身上复杂的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刺鼻,泪水的咸涩,还有她开衫上沾染的、属于医院食堂廉价饭菜的油腻气息。
母亲安心了……因为她的伪装又一次成功了……因为她成功地扮演了一天“铃木夜”……没有穿帮,没有暴露……母亲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句“还好”背后所有的委屈、痛苦、在厕所隔间里咬的挣扎、朗读时声带被扭曲的屈辱、午餐时独自面对饭盒的孤独、课间被女孩们好奇围观的难堪……所有积压在心底、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的愤怒与不满,在这一刻,被母亲汹涌的、滚烫的泪水硬生生地、彻底地压回了心底。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底那点微弱得可怜的反抗之火,被这咸涩的泪水彻底浇灭时发出了绝望的“嗤嗤”声。
她僵硬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力气,推开了母亲那令人窒息的怀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声音平直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我饿了。” 然后,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沉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张擦拭得发亮的旧饭桌,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枯槁。
美和子看着儿子(女儿?)那沉默得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比海浪更汹涌的愧疚和撕心裂肺的无力感。那空洞的眼神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美和子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快:“好,好,饭马上就好。妈妈给你煎个蛋,放点酱油,好吗?” 她快步走回灶台前,背对着小夜,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掩盖了她喉咙里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新糊的和纸窗隔绝了傍晚微凉的海风,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屋内,只有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的火苗,在美和子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动荡不安的光影,和小夜那努力挺直的、却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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