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老北风从外面回来,棉袄上全是雪,眉毛上也沾着雪。他走到张宗兴面前,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松本隆走了。今早的船,回日本。”
张宗兴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雪。“走就走了。”
老北风看着他。“他还会回来吗?”
张宗兴说:“不会了。”
老北风没有再问。他把烟袋塞回腰里,蹲在台阶上,看着那盆白菊。嫩芽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可他知道,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来。
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张宗兴身边,靠在他肩上。
“宗兴,你的胳膊。”
张宗兴低下头。“皮外伤。”
婉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纱布。纱布很厚,摸不出底下的伤口。她把收回去,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巷子白了,屋顶白了,那盆白菊也白了。整个世界都白了。
张宗兴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片白。
他想起少帅,想起那些在关外再也回不来的兄弟,想起婉容问他,
“我们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吗?”他现在还是说能。他必须说能。
这四个字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根绳子,捆着这艘船,不让它漂得太远。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太湖千年,明月不改。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雪。雪落在瓦上,落在巷口,落在乌篷船的船篷上。
船还系在岸边,没有动。小桌没收,酒杯还东倒西歪地放着。
壶里最后一滴酒早就干了,只剩下杯壁上淡淡的水渍。杜月笙借来的船,明天要还。
温过的黄酒,天亮就凉了。桌面上用酒画的那把剑,雪落在上面,看不见了。
可有些东西不散。
张宗兴握着的刀,婉容的手,赵铁锤磨了又磨的刃口,溥昕放在枕下的那本《诗经》,
小野寺樱每天端的那碗药汤,文强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账,李真儿手指在桌上画的那个“回”字。
都在。都不散。
雪落在白菊上,新发的嫩芽被盖住了。看不见了。可根没死。根还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
人间的事,大抵如此。月亮照着,风吹着,雪落着,人等着。
只是今晚没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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