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隆走后第七天,七宝旧宅的年货备齐了。
小野寺樱蹲在厨房门口,把一条咸鱼从竹竿上取下来。
鱼晒了三天,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赵铁锤蹲在她旁边,把她取下来的咸鱼摞在筐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个取,一个摞,配合了好几回。
婉容和溥昕在屋里剪窗花。婉容剪了一朵牡丹,溥昕剪了一把刀。
牡丹不像牡丹,刀倒挺像刀。婉容看了笑了,溥昕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真是笑。
李真儿从偏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豆汤。
她走到文强面前,把碗递过去。文强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文强,过年你回不回镇江?”
文强摇了摇头。“不回。”
“那你跟我去法租界守岁?皮埃尔请我们去他家,还有几个法国朋友。”
文强看着她。“你信得过他?”
李真儿想了想。“信得过。他帮我,不只为赚钱。”
文强没有接话。他端起碗,红豆汤凉了,甜味还在。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阿力蹲在门口,把那根铁棍擦了一遍又一遍。棍头磨得锃亮,照出他的脸。
杜月笙的人又来了。还是阿荣,这次没带公文包,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点心是乔家栅的,用油纸包着,纸都透了。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在张宗兴对面坐下。
“张先生,先生让我带句话。”
“松本隆回日本,不是被调回去的,是被抓回去的。陆军本部要办他。上海这边,会派新人来。”
张宗兴解着油纸绳。“叫什么?”
“还不知道。先生只打听到两个字——‘樱井’。女的。”
油纸绳解开了,油纸摊开,里面是六块桂花糕。
张宗兴拿起一块,掰了一半,递给阿荣。阿荣接过来,咬了一口。
“先生还说了什么?”
阿荣把糕咽下去。“先生说,年关难过。让你小心。”
张宗兴点了点头。阿荣站起来,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走了。
腊月二十九,七宝旧宅贴春联。
文强写,阿力熬糨糊。文强的字一般,横平竖直,没毛病也谈不上好看。
婉容看了,说好。文强知道她说的是客气话,可他还是贴了。
上联:春回大地。下联:福满人间。横批:平安。这四平八稳的句子,放在七宝巷口那扇旧门上,倒也不违和。贴完了,阿力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文强哥,‘平安’两个字写歪了。”
文强抬起头,看了看。“歪了就歪了,反正平安就行。”
阿力没再说话,蹲回去,把剩下的糨糊抹在铁棍上。糨糊干了,抠不掉,他也不抠。
除夕夜里,七宝旧宅破天荒地摆了四桌。
长条凳,八仙桌,碗筷不够,拿粗瓷盘子顶。菜也不多,咸鱼炖肉,白菜豆腐,一盆馄饨,一盆饺子。没人挑,筷子落下,碗空了,再添。
赵铁锤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赵铁锤没让,吃了。吃完抹抹嘴,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
溥昕坐在婉容旁边,低着头吃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皮厚馅少,赵铁锤包的,丑了一整年,还在丑。可溥昕吃了两碗,汤也喝干了。
文强和阿力坐在偏屋门口,一人端一碗,喝着饺子汤。
阿力喝得咕咚咕咚响,文强慢,一口一口。
“文强哥,过了年,我就二十六了。”
文强没抬头。“嗯。”
“你说,我啥时候能娶上媳妇?”
文强喝了口汤。“等仗打完。”
阿力没再问。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抹了抹嘴,站起来,去盛饺子。
李真儿从偏屋出来,在文强身边坐下。她手里端着半碗红豆汤,没喝,放在膝盖上。
“文强,皮埃尔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会说法语、英语,还会说中文。”
文强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李真儿笑了。“我想说,等仗打完了,我们生个孩子。不用学那么多语言,会说话就行。”
文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躲,他也没移开。
“好。”
李真儿把红豆汤端起来,喝了。甜,很甜。
张宗兴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酒杯。婉容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酒,端着一碗热姜汤。她看他不喝,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宗兴,喝口热的。”
张宗兴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辣,呛得他直咳嗽。婉容笑了,伸手拍他的背,他躲开了,还是咳。
苏婉清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看着院子里这些人——蹲着吃的,站着喝的,靠在墙上的,抱着剑的。每个人都在这,一个没少。
她忽然想,去年除夕,也是这样。人还在,桌子还在,月亮也在。
月亮确实在。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不圆,可亮。
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那盆白菊放在屋檐下,嫩芽冻蔫了,叶子缩着。他蹲下来,伸出手,把盖在花盆上的旧布拢了拢,把露出来的根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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