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的字
定居点的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米克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已经对着电脑屏幕写了三个小时，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灵感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从“考场如战场”写到“孤注一掷的年轻人”，从老连长的故事写到小鱼的那首歌。
但灵感是有代价的。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像是揉了沙子进去。太阳穴突突地跳，后脑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着，隐隐作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停。又写了几行，眼睛开始模糊。他把屏幕亮度调低，继续写。再写几行，头更疼了，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该停了。”
米克没有回应。他知道该停了，但那篇文章就差一个结尾。再写两百字，就能发了。
手指继续敲键盘。眼睛越来越涩，他使劲眨了眨，感觉眼球像被砂纸磨过。头更疼了，从后脑勺蔓延到前额，整个脑袋像被箍了一个铁圈。他停下来，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然后继续。
郑卫国的意识又说：“你这样，这具身体受不了。”
米克终于停了。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已经写了快三千字。那篇文章的结尾，其实不写也可以。读者不会因为少一个结尾就不看了。但他就是想写完。
他叹了口气，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你看，逞强有什么好处？现在舒服了？”
米克苦笑。
第二天早上，米克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涩的，头还是隐隐作痛。他坐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开电脑。铁柱发来消息：“排长，昨晚又写到几点？”
米克回复：“三点。”
铁柱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不要命了？你现在不是三十岁，是五十多岁。”
米克没有回复。他知道铁柱说得对，但他控制不住。那些灵感，那些故事，那些想要被写出来的文字，它们不等人。今天不写，明天可能就忘了。明天忘了，可能就再也写不出来了。
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
米克问：“你当年在边境，不急吗？”
郑卫国说：“急。但再急，也得先保命。命没了，什么都做不了。”
米克沉默。他知道郑卫国说得对。但他还是打开了电脑。
小胖来的时候，米克正在揉眼睛。小胖看了一眼，说：“你眼睛红了。”米克说：“没事，就是写多了。”小胖坐下来，没有劝他少写，只是说：“你写的东西，有人看吗？”
米克说：“有。不多，但有人看。”
小胖问：“那些人，值得你拿眼睛和头去换？”
米克想了想，说：“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是我答应过他们，我会一直在。”
小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答应过他们的事，也包括把身体搞垮吗？”
米克没有回答。他知道小胖说得对。但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写，对不起那些等着看文章的人。谢，对不起这具身体，对不起郑卫国。
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你可以少写一点。”
米克问：“多少算少？”
郑卫国说：“每天一千字。身体好的时候多写点，不舒服的时候少写点。别逼自己。”
米克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他跟小胖说了。小胖点头：“可以试试。”
从那天起，米克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最多写一千五百字，不超过两小时。写到一小时就起来走走，看看远处，活动活动脖子。眼睛酸了就闭一会儿，头疼了就停下来。
铁柱在群里问：“排长，最近怎么更新少了？”米克说：“身体吃不消，少写点。”铁柱说：“少写点好。你又不是机器。”
米克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他知道，这些老战友不是在催更，是担心他。
小陈发来消息：“老师，你最近的文章我都看了。你别太累，注意休息。”米克回复：“好。”小陈又说：“老师，你是不是又熬夜写了？”
米克没有回复。他确实熬了，但只熬到十二点。比以前好多了。
婷婷偶尔会来送点吃的。她做的银耳汤，放了几颗红枣，说是对眼睛好。米克喝着汤，觉得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些关心他的人，不是因为他写了多少字，是因为他是他。
有一天，小胖问米克：“你现在还头疼吗？”
米克想了想，说：“好多了。以前是写到疼才停，现在是快疼了就停。”
小胖说：“这就是进步。”
米克笑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进步，但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改变。他不再跟身体较劲了。因为他知道，这具身体不是他一个人的，是郑卫国借给他的。他不能糟蹋。
郑卫国的意识在心底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米克说：“想明白了。不是不写了，是慢慢写。反正又不赶时间。”
郑卫国笑了：“你以前可是最赶时间的。一天恨不得写一万字。”
米克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那些等着看文章的人，不是等我来救他们。他们只是想知道，有个人还在。”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米克关掉电脑，走到窗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光的海洋。他知道，在那片光的海洋里，有一盏灯是他的——不是最亮的，不是最大的，但它在亮着。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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