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门只开到能容一人侧身,守库执事便停下铁轮。两脉虽然都在同意页上按了印,谁能下库、能看哪些目录、哪些材料必须遮蔽,还得逐项落在查阅单上。少一道签字,门开得再大也没人能进去。
厉天行申请查任务档原件、维护补录链与历次封存记录,范围只到奉遣乙四、苏婉清送治和西仓异常所对应的编号。厉承岳则要求把无关个人密档、现行合作报价和弟子名册全部排除,任何山外材料只能拿来比对,不能借一次复核整包灌进甲库。
主持执事把两边的要求并列写下。旧甲库原件由守库人翻页,两脉各出一名见证;江野只能查看与代执链直接相关的获准页,顾微和沈墨留在灰线外记录编号、封签与时间,谁都不能私自拍照或带走纸页。
江野逐条看完,没有借潜龙令要求扩大范围。眼下他仍只有当事人的陈述和递证权,质询席要等验武以后再定。能把后补末页、问松异议和旧甲库目录放在同一张桌上,已经足够往下核。
查阅单传到厉承岳手边时,他没有立刻落笔。名单里既有三十年前的旧任务,也有近年启岳系统同步进甲库的维护镜像。前者牵着玄甲门的旧名,后者连着现行合同和一群靠项目吃饭的人,任何一页被读错,代价都不会只留在堂上。
厉同川坐在赤布席末端,验武约书已经签好,却没有趁两边争开库范围时开口。他与江野的那一场要等医官放行、共同验场以后再打;此刻谁先拿比试替自己一脉压人,反倒坏了刚写进簿里的规则。
两脉执事准备随主持席下库,厉承岳却在查阅单落印前抬手拦了一下。
“开库之前,有句话得讲在前面。”他看向厉天行,“这些年在外头,拿旧甲的名头做事,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阻天澜进门。守住一块牌匾,门里的人就能吃饱?”
堂内安静下来。
厉天行坐得很稳:“我拦的不是进门,是把门改成他们的库房。”
“说得轻巧。”厉承岳冷笑,“山道塌过三回,弟子外派折过人,药房和修缮的钱从哪里来?靠你当年留下的几条旧线?还是靠门里这些人一口一口省出来?天澜给钱,给设备,给武务院的认证名额,也给年轻人一条正经出路。你不接,人家就去别处接。三年五年后,玄甲门还剩几个人?”
堂里没人立刻反驳。近年山外的武务体系换得太快,旧门派进不了认证名单,连公开收徒都受限制。年轻人练了十几年,没有执照、保险和任务入口,便得另找饭碗。厉承岳接下天澜的条件,固然有自己的位置要守,也实实在在续上了药材、器械和训练场的缺口。
“天行当年走得早。”厉承岳望着他,语气里压着积年的火,“见过玄甲门最硬的时候,见过弟子不用问外头脸色的时候。可后来留下来的人,要替伤员找药,要替孩子找老师,要替一场训练的意外赔钱。天澜的合同不好看,我知道。可它至少会把钱按时打来。”
厉天行没有立刻反驳。他看向堂侧几个年轻弟子,那里有人低着头,有人把手攥在膝上。过了片刻,他才说:“我知道你撑得难。可今日为了器械签一次越权调遣,明日为了赔偿再签一次封口条款,最后门里人连自己替谁做事、替谁担责都说不清。到那时,钱还在,玄甲门已经没了。”
厉承岳眼里掠过一丝疲惫:“拒绝之后,能保证这些人都有路走?”
“不能。”厉天行道,“我只能保证,路不能拿别人的命去铺。”
堂里没人接话。连一向替厉承岳说话的几个执事,也把目光移开。下一次调遣若失了控,签字的是谁,赔偿和收尸的又是谁,这些事谁都绕不过去。
厉天行沉默片刻,才道:“钱该拿,认证也该争。可拿钱之前,要问清它买什么。”
“它买的是合作。”
“它买的是调遣权。”厉天行的声音压低了,“今天让玄甲门派人护一场会,明天让门里替它压一件事,后天它在合同里添一句‘紧急处置’,谁来判紧急,谁来担后果?玄甲门一旦习惯听资本的铃,就再没有资格说自己守的是规矩。”
厉承岳指节敲在案上:“规矩也得有人活着守。”
“活下去,不等于替人卖命。”
两句话撞在堂里,谁都没有退。
江野站在当事人席旁,没有插话。厉承岳怕门派被新秩序一点点挤空,厉天行怕玄甲门披着旧甲,替别人伸手。两人都没把话说成大义,账却已摆在眼前:一边是眼下的药钱和出路,一边是日后要替谁担责。
赤布席末端有个年轻弟子一直低头看训练补助表。那笔钱刚够付母亲下月的康复费,他不可能轻飘飘说一句不要天澜。青黑席也有人做过外派,亲眼见过“紧急协作”怎样越过原定范围。两边沉默的理由不同,没有谁只是为了替长辈撑场面。
顾微翻开刚才从山外带入的合同目录,忽然问:“厉长老,天澜近两年取得的‘紧急协作’条款,是否允许它指定玄甲门的任务对象?”
厉承岳看向她:“合同没有写指定。”
“那是谁负责解释‘协作请求’?”
“武务院联络处。”
“而联络处的经费,部分来自天澜项目。”顾微说到这里便收住,没有把经费关系当成干预事实。
厉天行没有借机逼问,只道:“所以库要开,条款也要查。玄甲门可以活在这个时代,但不能把判断权一起交出去。”
厉承岳盯着铜盘,半晌才挥手:“下库。查你们要查的。可我也把话放这儿,若查不出实物链,谁都别拿几页旧纸毁掉门里的合作。”
“可以。”厉天行道,“查不出,就按规矩收回指控。查得出,也按规矩追到该追的人。”
旧甲库的石门在地底缓缓开启。霉味和冷铁气一齐涌上来,像三十年没人碰过的一口井。
守库人举着灯走在前头,灯火扫过一排排封存匣。最里面那只黑漆铁柜上,贴着三道褪色封签。
封签编号,正是江野父亲雨夜那一页任务档的起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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