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甲库比江野想的更窄。
石阶向下折了两道,尽头是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甬道。墙上嵌着旧式防潮灯,亮起来时带着迟滞的嗡鸣。厉天行走在前头,守库人捧着钥令,厉承岳没有留在堂上,也跟了下来。谁都不愿把三十年前的东西交给对方单独翻看。
黑漆铁柜前,主持执事核过封签和印泥。三道封签有一道边缘发脆,仍能辨出当年的库印。守库人戴上棉手套,按旧制逐层拆封,最后才把钥令插进锁眼。
咔的一声,像骨头在暗处轻轻错开。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什么惊人的秘物,只有平码得整整齐齐的任务筒、送修牌和一册册薄厚不一的维护簿。纸张被防潮油熏得发暗,边角却保存得不错。
“先取三类。”厉天行说,“雨夜任务、苏婉清送治记录、西仓事故的维护与交接。”
厉承岳盯着他:“你记得倒清楚。”
“不是我记得。”厉天行伸手点了点江野带来的索引,“是有人不想让人忘。”
两只旧铁皮档盒很快摆上长桌,分别对应雨夜任务和苏婉清送治。当前西仓的日志不在甲库原柜里,沈墨调取联审封存的只读镜像获准字段,显示在独立屏幕上供人比对。顾微和沈墨不碰甲库原件,只在界外记录编号与取档时间;江野站在主持席允许的位置,看着执事把旧页逐张平铺、拍照,封回透明夹袋。
父亲雨夜那一档最早。
任务单写的是护送和接应,路线、时辰、随行人数都齐。异常藏在维护簿里。那一夜,山门西侧的巡检阵列原应每十分钟自行回传一次状态,可在零点十七分到零点十七分零四秒之间,记录栏空了一格。不是断电,前后的数值都正常;也不是漏填,因为补录栏里有一行极淡的维护代码,标注为“校准回写”。
四秒的空白夹在连续读数中,短得几乎不会被总表察觉,却足以遮住一次本该留下的路径校验。
苏婉清中锁魂的那天,档盒里没有写“锁魂”二字。送治单用的是“神识震荡,转入静养”。江野看到母亲名字时,手指不自觉攥紧。厉天行没有看他,只示意执事继续翻维护页。
同样的空格出现在诊疗院北门的灵息监测上。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四秒。前后都显示设备运转,唯独那四秒被标成例行维护。代码格式、字段顺序、连同尾部那串极少见的校验符,都与雨夜那页一模一样。
厉承岳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西仓。”他说。
第三组是本次西仓假事故的日志镜像。异常旧证书下发负载指令前七分钟,启岳上游维护镜像也留下四秒空窗,填入的名目是“负载传感器重置”。西仓本地控制器和抢险记录都完整,缺口只出现在上游调遣链;实际操作者仍然不明,终端使用的却是同一套旧甲级协议。
主持执事把两份旧页与西仓镜像的字段页并列投出。最明显的相同处不在字迹,而在系统留下的痕迹:空窗前一秒,设备都会把状态从“自动巡检”改成“人工校准”;空窗结束后,又补回一条看似连续的确认值。总表显示三个地点全程在线,拆到秒级记录,才看得见中间被挖走的四秒。
“这不是简单删一行。”沈墨说,“删掉会留下断口。它像是开过一道门缝,又把门锁好,连钥匙都放回原处。”
厉承岳抬眼:“旧系统里有多少人学过这种写法?”
守库人想了想:“最早一批维护员都学过。但能跨点调用、还知道怎么避开总控落印的,不会太多。”
“不会太多,和只有一个人,是两回事。”顾微说。
沈墨在界外低声道:“三个地点,三个时段,写法不同,底层调用却一样。”
江野望着桌上并排的三张记录。三个时段、三个地点,异常都压在同样长的维护空窗里。
顾微没有立刻下结论。她把编号抄进自己的本子,问守库人:“这种维护权限,谁能用?”
守库人答得谨慎:“旧制下,值守维护员可发起,甲库主簿可复核,若涉及跨点校准,还要有总控日志落印。后来系统换代,老终端封存了。”
“也就是说,能写出这种空窗的人未必只有一个。”顾微道。
“对。”
沈墨从随身设备里调出许沉舟那份旧日志的离线比对页。那是山外证据席早已备好的副本,没接入甲库系统。他把页面转向主持执事:“许沉舟日志里出现过同一类‘校准回写’结构。字段次序、校验符位置和空窗长度一致,但日志本身只记录终端行为,不能证明是谁坐在终端前。”
厉承岳冷声道:“更不能证明许沉舟就是改档的人。”
“没人这么说。”江野开口。
他声音很平,目光却落在那三页纸上。“现在能证明的,只有三件事。父亲出事的雨夜、我母亲被送治的凌晨、西仓被定成事故的前夕,都有人用过同类的维护改写手法。它能制造四秒看不见的缝,也能把缝伪装成正常校准。”
“同源,不等于同一只手。”顾微接道,“更不等于已经找到最终下令的人。”
她说完,主持执事在记录本上重重划了一线,将“同类改写手法”与“操作人员待查”分列。旧档只能证明记录被怎样处理过,不能替任何人补出操作者和指令来源。这条界线当场写明,后面才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
这话让堂里几个人的呼吸都缓了半分。证据走到这里,最忌讳急着报出名字;一旦指错,真正的链条反而有了脱身的空当。
厉天行拿起西仓的送修联,翻到背面。上面有一枚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油印,印的是旧甲库外包维护的供应编号。
“这个编号还在不在?”他问。
守库人愣了愣,翻出一册供应名录:“旧编号已注销,转并过两次。最后一次的承接方……叫北辰安保技术。”
顾微的笔尖停住。
北辰不是天澜,但它曾出现在她带来的再保合同附件里,作为武务院风险评估的分包方。她抬起头,没有马上说出这层联系,只把那个名字圈了起来。
石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金属匣在架上滑了一寸。
守库人脸色变了:“最里面那排,按理没人动过。”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没有列入清单的灰色档匣,正从阴影里慢慢露出半角。
喜欢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请大家收藏:(m.20xs.org)他们眼里的废物,这座城的隐龙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