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匣摆在长案中央,没人先动。
厉天行这才摘下帽子,风霜把他的脸刻得很深。他望着江野许久,像在记忆里对照另一个人的轮廓。
“我认识你父亲。”
堂里的气息一下紧了。
江野没有接这层旧交,只问:“所以呢?”
厉天行目光微动,坐进那张空椅,甲片在他掌下轻响。
“所以我更不能替江野定胜负。”他说,“他欠的人情,不会落到你头上;他留下的麻烦,也不能只让江野一个人背。”
厉承岳冷笑:“回来得正好。外人持令,拿两页来路未明的纸,要玄甲门翻三十年前的库。你要替他开门?”
“我替门里开。”厉天行道,“门里封的账,门里自己查。谁要把它压回去,理由也该摆在案上。”
他指尖点在木匣上。
“匣里是启岳旧甲库的第一道钥令。开库只复核三件事:任务档原件、维护补录链、历次封存与送修记录。交割簿编号、追责末页骑缝章、山外递来的服务商编号,都只能当索引。对得上,记入;对不上,剔除。”
主持执事沉声道:“旧甲库封了三十年,开启须两脉同意。”
“我同意。”厉天行说。
目光随即落到厉承岳身上。
厉承岳没有立刻答。他盯着木匣,像在掂量门后会拖出多少人。过了片刻,他才说:“库可以开。江野不能借一块令,坐在堂上审问玄甲门的人。”
“他眼下也没有这个资格。”厉天行道,“代执链当事人能递证、能回应指控。若要当堂质询,还得让在座的人看清,他扛不扛得住这份分量。”
江野抬眼:“怎么验?”
“验武。”
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压得堂里静下来。
厉天行继续说:“同境,化劲对化劲,公开验场,不带机关,也不许场外递劲。江野胜或平,拿质询席;若败,仍只保留当事人的陈述和递证权。伤势限制照入堂登记执行,正式开打前另过一次医官复查。”
江野左肋隐隐发热,却听得出厉天行没有羞辱自己的意思。此人只是把玄甲门最难看的现实摆到桌上:潜龙令能让他进门,却不能让所有人信服。
“我应。”江野说。
顾微抬起头,将医疗限制说明推给执事:“验武限时、同境,停手令由主持席直接生效;至于哪些部位不能承受冲击,由医官复查后写,不能临场口头加减。”
“照录。”主持执事道。
厉承岳问:“谁出场?”
厉天行没有点自己席下的年轻人,反而看向赤布席后方:“厉同川。”
堂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厉同川原本靠墙坐着,闻言抬头。他没有走去夜系,也没摆出什么表态,只把袖口理平,走到灰线前。
“我代表程序席出手。”他说,“同境验武,按旧制。”
厉承岳的脸沉了半分,却没反对。厉同川仍坐他的席位,仍照门规说话。这一战不是投靠谁,只是把江野缺的门槛摆在眼前。
厉天行合上木匣,目光掠过江野,停在厉承岳脸上。
“还有一件。”他说,“我反对天澜把玄甲门当成一把随时可调的刀。这不等于我替夜系背书,也不等于谁拿旧名旧令来,我就替他冲阵。”
他顿住,声音不高。
“旧甲库按程序开。第一轮档案复核与医官复查都结束以后,验武看人。江野不败,才有当堂质询资格;若败,他带走自己的材料,玄甲门仍按自己的规矩查卷。”
厉承岳终于把手压在同意页,印下指纹。
封存三十年的旧甲库至此获准开启。
主持执事没有让两人当场下场。承武台刚出过护栏事故,江野的医嘱也还在有效期内,若一边说按规矩验武,一边为了赶进度省掉验场和复查,这场比试从开始就站不住。
他当堂写下三项前置条件。第一,医官确认江野可以参加同境对抗,并把停手指标写进记录;第二,另选一处没有机关、暗手和外接装置的空场,由双方与两脉见证共同验场;第三,胜负只按场内有效攻防判定,任何人不得把查卷结论、门内辈分或场外喊声算进分数。
若江野取胜或战平,他得到本轮质询席;若落败,他仍可陈述和递证,却不能直接追问经手人。医官叫停不自动算败,是否续战由双方伤情和已完成的有效攻防另议。每一条都由主持席写进开堂簿,不留到比试当天临时补写。
厉同川看完规则,在对手栏签了名:“我按这个打。什么时候医官放行,什么时候验场。”
“不用让招。”江野说。
“我也没打算让。”厉同川把笔放回案上,退回赤布席。他交出的是一份程序承诺,不是向夜系表态;比试尚未开始,两人的胜负也不该被任何一边提前拿去做文章。
顾微核过医务条款,确认没有人把江野的旧伤写成免战凭证,也没人借伤势逼他当日上场,便在山外见证栏签名。沈墨另请主持席注明,验场记录、停手信号和计分结果都要与旧甲库材料分卷保存。拳台只能决定质询资格,不能替一页纸验真。
规则落定后,堂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木匣。旧甲库须由厉天行携来的旧钥令和武务院保管的黑铁扣共同开启。厉承岳亲自取出黑铁扣,搁进见证盘。
两枚钥令的齿口并不相同。守库执事依次核对旧拓、封签和持有人,整个过程用了近一刻钟。顾微和沈墨不能越过灰线,只能看见每一次交接都被记进开堂簿;江野也没有靠近,他的当事人资格只允许查与代执链有关的目录和获准页,不等于能在甲库里随手翻找。
守库执事随后宣布,第一轮只开任务目录、补录登记与历次封存记录。涉及个人密档和无关任务的内容继续遮蔽,任何新增关联都要交主持席判断。厉天行同意,厉承岳也没有借机扩大范围。
堂后传来铁轮滚过石槽的声音。封了三十年的库门还没完全打开,一股混着旧纸和防潮药的气味已经从门缝里透出来。赤布席与青黑席的人同时起身,谁也没有先往前挤。
江野把验武规则收进自己的卷袋,左肋的钝痛仍在,却不妨碍他看清眼前的次序。甲库里的补写链要核清,和厉同川的那场比试,则留到材料落桌、医官放行以后。
库门后的第一盏灯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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