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闻听溪躺在废墟的最深处,被一块倾斜的水泥板撑出了一方小小的空间。他的身上压着碎石和钢筋,动不了,但他的眼睛睁着。他看着头顶那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口袋里的那枚芯片,银色的,刻着“阿礼”两个字。他把那枚芯片握在手心里。
“阿礼。”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没死。你也没死。我们都没死。我们还在一起。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枚芯片从他手心里滑落,掉在碎石堆里,滚了两下,卡在缝隙中。上面的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月光照在那枚芯片上,银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一个月后。
周庭初的芯片休眠了,再也没有被激活过。他不再发作,不再砸东西,不再说“你不是我妹妹”。他慢慢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天真的、像孩子一样的周庭初。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看那些已经长得很密的叶子。叶子的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
“妹妹,桂花什么时候开?”
“快了。再过两个月。”
周庭初点了点头。“开了告诉我。我要第一个闻。”
她笑了。“好。”
陆景泽的右手拆了线。那道疤很长,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他低头看着那道疤,用手指摸了摸,粗粝的,硬的。
“妈妈,这道疤会不会留一辈子?”
周稚梨把他的右手握在手心里,看着那道疤。“会。”
“那你也记得我一辈子?”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忍着泪的眼睛。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记得。一辈子。”
陆景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扑进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肩窝里。
傅斯安的自闭症在慢慢好转。他开始说更多的话,开始看人的眼睛,开始主动拉周稚梨的手。他画了很多画,画圆,画太阳,画站着的人,画手拉手的圈。他把那些画贴在画室的墙上,贴得满满的。一整面墙都是太阳。
有一天,他画了一幅不一样的画。圆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旁边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他把它贴在墙上最中间的位置。
周稚梨站在那幅画前,看着那个穿裙子的人。
“安安,这是谁?”
“是以前的你。”
“以前的我在哪?”
“在画里。你出不来了。现在的你在这里。”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在这里。”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她想起闻听溪说的那些话——“你爱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她爱过,恨过,痛过,忘了,记起来了,又忘了。现在她不痛了。不是因为那些记忆消失了,是因为她不需要再靠那些记忆活着了。
陈知远死后的第四十九天,周稚梨去了他的墓地。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陈知远,没有生卒年,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名字。她没有告诉傅砚礼,一个人去的。她站在墓碑前,把那根绳子——那个编成环的塑料丝手镯——从手腕上解下来,挂在墓碑上。塑料丝和线头绞在一起,编得很密,上面还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嵌在纹路里,擦不掉了。
“陆司瑾。陈知远。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救了我的命。用自己的命换的。”
风吹过来,把那根绳子吹得晃了一下。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这辈子不会忘了你。不是那种忘不掉,是另一种。是你在我心里有一个位置,谁也替不了。”她顿了顿,“傅砚礼也替不了。你不用跟他比。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不一样。但你们都是我的。”
她转身走了。走出墓园的时候,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傅砚礼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
“回家了?”
“回家了。”
车子驶出墓园,驶上公路。她靠在座椅上,看着他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下颌线还是绷着,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傅砚礼。”
“嗯。”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有。你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他没有回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她看着那些光,想起傅斯安画的那个圆。那个圆不是太阳,是家。没有圆,就没有家。没有家,他们就不回来。她回来了。他们都在。
傅砚礼把车停在傅家门口,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有动,看着那扇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暖洋洋的。
“傅砚礼,闻听溪还活着吗?”
傅砚礼看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不知道。”
“如果他活着,你还会去找他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要找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他自己不找到自己,我找到他也没用。”
周稚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路灯照亮的、冷硬的、但眼睛湿着的脸,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找到了吗?你自己。”
“找到了。”
“在哪?”
“在你这里。”
她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搂住他的脖子。
“傅砚礼,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才。”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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