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从底部翻涌上来，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断了锁链。水泥碎块从头顶砸下来，周稚梨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傅砚礼猛地一拽，整个人扑倒在地。一块碎石擦着她的后脑勺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碎成粉末。
“起来！”傅砚礼的声音被爆炸声切成碎片。
她爬起来，脚踩在湿滑的液体里，站不稳。他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往门口拖。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远处爆炸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把整条通道照得像一个正在被吞噬的喉咙。身后传来玻璃连续碎裂的声音，那些容器一个接一个地爆开，液体涌出来，漫过他们的脚踝，漫过小腿。她不敢回头，她怕看到那些复制品从破碎的容器里漂出来，睁着眼睛，看着她。
楼梯在震，墙壁在裂。她跑得很快，快到肺里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他跑在她后面，一只手推着她的背，一只手扶着墙。墙上全是裂缝，水泥碎块从头顶往下掉，有一颗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停。
出口的光就在前面。很小，很远，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整条楼梯塌了一半。他推了她一把，她跌了出去，摔在荒草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翻过身，伸出手，他趴在地上，半个身子还在塌陷的边缘，手指够不到她。她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她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后拖。
他上来了。身后的废墟塌了下去，像一头巨兽终于合上了嘴。
他们躺在荒草地上，喘着粗气。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火。灰尘从废墟里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全是灰，全是汗，额头上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没有擦。
“傅砚礼。”
“嗯。”
“你的头在流血。”
“不疼。”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额头，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不是怕，是跑得太快了，心脏还没缓过来。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沾在她的指尖上，温热的，黏黏的。
“疼。”他说。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消防队来了。挖掘机来了。沈渡来了。他们把他们从废墟边上拉走，拉到安全距离以外，有人给她披上毯子，有人给他包扎伤口。他坐在那里，任由那些人用碘伏擦他额头上的伤口，眼睛一直看着废墟的方向。
挖掘机挖了很久。挖出来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编号、拍照、装袋。那些复制品的残骸被装进了黑色的裹尸袋，一袋一袋地抬出来，排成一排。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谁，但每一袋上都贴着一个编号。
他们没有找到闻听溪。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没有找到他的骨灰，没有找到他身上那枚刻着“阿礼”二字的遥控器。沈渡说，可能被炸碎了，可能被压碎了，可能被埋在更深的地方，永远挖不出来了。
傅砚礼站起来，走到废墟边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道刚缝好的伤口，黑色的缝线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周稚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傅砚礼，回家吧。”
他没有动。“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他妈在。”
傅砚礼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被灰尘糊满的脸。
“他妈死了二十年了。”
“没死。在他心里活了二十年。他去找她了。他们在一起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安安，还有景泽，还有我哥。”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甲断了，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指尖那些干了的血痂。
“回家。”
“好。回家。”
他们上了车。车子驶出废墟，驶上公路，驶入城市。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流光。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傅斯安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张画。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着傅砚礼额头上的纱布，看着周稚梨指尖干了的血痂，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画递过来，圆下面站着三个人。一个大人的裙子，一个小孩的卫衣，另一个小孩的卫衣。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
周稚梨蹲下来，看着那幅画。“安安，你画了三个人。”
傅斯安看着她。“爸爸，梨梨，我。景泽在楼上，他不肯下来。”
周稚梨抬起头，看着楼梯的方向。陆景泽站在楼梯拐角，手还缠着绷带，赤着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睡衣。他看着他们，没有下来。
“景泽，下来。”
陆景泽慢慢走下来，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着头。她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子靠在她身上。她低下头，看着这两个孩子。
傅砚礼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三个人挤在玄关的样子。窗外的天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过去，把她们抱进怀里。
傅斯安忽然开口。“爸爸，闻叔叔呢？”
傅砚礼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儿子那双黑漆漆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他走了。”
“去哪了？”
“去他该去的地方。”
傅斯安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画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周稚梨抱着两个孩子，下巴抵在他们头顶，看着傅砚礼。他的脸很冷，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但他的眼睛是湿的。
“傅砚礼，你哭了。”
“没有。”
“你有。你左边眼睛比右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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