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上午时间都耗费在缓慢而乏味的工作中,都是那些永远写不进战报里的琐事——报告、清单,与镇公所里关于配给券和劳动力指标的无聊讨论。那个消失的俄国劳工没有出现在这些纸面上的话题里。
正午时分,法国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有的人戴着市政袖章,有的人是在袖口或胸前别着号码牌,从东线运来的俄国苦工则单独站在一旁,语言不通还受排挤,工头拿着写字板来了后他们就排成一队被分配任务。铁锹。手推车。把这个搬到这里,把那个搬到那里。
梅茨格站在院子边,手里也拿着一张表,等卡尔走近,他就开始打报告:“就是他,长官!”他眼睛瞟向那个坐在台阶上休息的法国人。“昨天他也在抱怨。抱怨工时,抱怨饭菜,叫他干活都不肯。”
那人大概四十多岁吧,鬓角的头发已经开始泛白,赤着的手布满厚重老茧,打着补丁的外套在身上格外单薄,胸前戴着镇公的徽记。直到工头大声吼出他的名字,他才站起来。
“勒费弗尔!”拿写字板的男人厉声叫道,“站起来,放尊重点,军官在这呢!”
勒费弗尔慢吞吞地从台阶上撑起身,视线只在那几身原野灰制服上掠过一刻,就又躲开,好像他真的只是在看脚边的碎石。
“桥上的工作按计划在推进吗?”卡尔对这个法国工头说。
男人赶紧把写字板抱得更紧了一点,显然对这种“安全话题”如释重负。
“是的,军官先生。我们今天早上弄好了西侧的沙袋线。这组人是负责北岸的。我们……我们少了两个人,不过我们能应付。”他话说到一半,眼角忍不住狠狠剜了勒费弗尔一眼,几乎没掩饰自己的烦躁。
卡尔不置可否,他真正关心的是沙袋,而不是那个人。
在他身后,梅茨格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口流利的法语对工头说:
“就是他一直在拒不服从命令?”他这句话生硬得像课本里直接抄出来的。
工头犹如狗啃骨头一般抓住机会。“是啊,是啊,前天他就开始了,说他累了,腰酸背痛,老婆病了,家里太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今天他就又开始胡闹了。”
“可我又没有拒绝干活,”勒费弗尔声音嘶哑。“我拿了铲子。我现在还在这里。”
“你是在别人都来回两趟后才拿的。”工头立即驳回去。
“你有义务完成当局指派的工作,勒费弗尔,”梅茨格不高兴地说,“任何拒绝或拖延都会被记录在案并受到惩罚,你明白吗!”
“但我的妻子她病得很重。我在这里干活,就代表我不能在她身边照顾她。”
“如果你疏于工作,你妻子的境遇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除非你觉得美国人会是更仁善的雇主!”
他挺起胸膛,有点太骄傲了,有点太渴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几乎长不出胡子,但他却在这里,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一样试图教训人。
勒费弗尔沉默不语。被这样当众训话,对象还是个年纪小得可以做他儿子的德国孩子,手上连泥瓦刀有多重、推独轮车推到手指发麻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明白了。”他低声说。
“很好!”梅茨格满意地在表格上记了几笔。
卡尔站在原地看着,没有插手。这对他来说也有用:那孩子在试着把灌进脑子里的那些句子穿在身上,看看拥有权力是什么感觉,丝毫没有怯懦,还很乐意干活;工头也满意了,他刚刚那一肚子气在军官面前得到了“回应”,训斥已经传达,名字也已明确标注,接下来那人还会照样去桥上搬沙袋,晚上就会拖着疲惫和怨恨回到家。他要么继续忍耐,要么崩溃,要么在有人递枪的时候接过来。
卡尔在别的地方见过无数次同样的轨迹。那些俄国佬也是这样的。
在苏联的那个冬天,工队俘虏们的棉袄上绑着号码牌,步履蹒跚。工地是一段需要清理的路,负责押队的是一名年轻的乌克兰志愿看守,脸蛋冻得通红,热情燃得厉害。他本就是个反苏分子,在战俘营饿得要命后就主动投敌了。只要俘虏里有人走慢了一步,他就用枪托狠狠砸过去,一下,两下,嘴里喊着懒惰、猪猡、不识好歹。
卡尔站在不远处观望,雪花粘在他的睫毛上。他当时也是个手里拿着笔记本的士官,记录着有多少人到达,有多少人还能活着返回营地。拳头砰地落在战俘背上。米什卡直起身子,又弯下腰继续用钢盔挖雪。
后来,活干完,俘虏们排队列队准备押回营地。米什卡就排在队尾。他呼吸急促,手掌被磨得破皮见血。点名时,卡尔喊出他的号码和姓氏,他毫不犹豫答了一声,没什么感情,单纯是被点名者按部就班的回应:在,尚在此列。
最后天气越来越糟,食物越来越少,营部指挥官认为,有些人已经不值得再浪费面包了。他列了一张名单,用铅笔写着名字和编号。名单列好了,名字和号码用铅笔写成一排。卡尔也在场,和连长一同旁观那些战俘被带到卡车棚后面。米什卡也在其中。这次他走得分外轻松,雪地在他靴子下吱吱地响。
那里非常安静,枪声此起彼伏,旋即被雪掩埋。
天色暗下来后卡尔坐回自己的桌子前,灯光在纸面上铺出一层暖黄。窗外的广场逐渐模糊,他只能勉强辨出悬铃木的轮廓和教堂那块更暗的影子。
梅茨格坐在门边的小桌旁,埋头专于自己的记录与笔记。偶尔他打个哈欠,都会立刻用手遮住,好像连疲倦也必须要约束,按照纪律来行事。
卡尔撰写完当天报告后就签了名,放进待发文件格。他毫不费力地就能想象出那个逃亡的俄国人此时此刻的样子:蜷缩在沟渠或树篱里饥寒交迫,大概是个矮壮的人,手上的裂口像勒费弗尔那样深,肩膀像米什卡那样宽,是头没窝的狗熊,正小心翼翼穿行在异国他乡的森林里。
他并不特别想再见到那个人。
如果那人被抓住了,就会马上受到宪兵惩罚;如果没被抓住,饥饿、恶劣的天气,或者某个拿着猎枪的紧张农夫,都可能解决掉这个人。无论如何,卡尔的任务都一样:确保报告上的记录已填写完毕,各项措施已落实到位,安全机制按预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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