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爸,还活着?”
季文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自己恍若未觉,只一个劲抓着陆朝的胳膊,磕磕巴巴地问:“真的么?是你爹?”
在南鸢鸢的印象里,季文秀永远是温柔的,跳脱的,她第一次见到季文秀这样……
无措、不安、焦虑,像是弄丢了最心爱之人的孩子,叫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跟着红了眼。
“他不是死了么?是我……是我给他办的葬礼……他们说他掉进海里了,尸骨无存……不对……尸骨无存……尸骨……”
“他没死对不对?他肯定没死!”季文秀语速很快,像是怕人反驳,“当年没找到尸骨,所以他真的没死,对不对!是不是!”
陆朝反握住季文秀的胳膊,大手用力将季文秀摇摇欲坠的身体固定住。
“妈,冷静点,消息目前还不知道真假,我现在带你去看照片,你是最熟悉我爸的人,现在需要你去辨认一下。”
他眼眶是红了,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
“妈,不要急,我,鸢鸢,都在,我们陪着你。”
南鸢鸢吸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妈,我们都在呢。”
“都在呢?”
“都在呢,都在呢。”
在南鸢鸢和陆朝的安抚下,季文秀的情绪稍稍平复。
她一手拉着陆朝,一手拉着南鸢鸢,语气虚弱又坚定:“带我去看,我去确认……”
“妈。”陆朝将季文秀半强制地塞到沙发上,“你先冷静冷静。”
“我怎么冷静?我冷静不下来!”
季文秀双手捂脸,眼泪还在顺着手指缝隙流出来。
她本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在失去陆长山那一天流干了,可现在。
已经死去的泪腺复活了一般,要将她压抑了几十年的眼泪一口气流干净。
南鸢鸢不断地用纸巾给她擦着泪水,可怎么都擦不干。
陆朝表面冷静,可南鸢鸢注意到,他的眼尾一片遮不住的红。
他的手虚虚搭在季文秀的肩膀上,南鸢鸢分不清他是安抚季文秀还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汲取力量。
“妈,营区那边上班时间是两点,我们两点半到,直接去保密科。”
南鸢鸢抬眼看钟表。
现在是一点二十。
张兰在午饭后就已经离开陆家了,马上过年,季文秀给她放假,等到年后初九再回来就行。
现下家里只有南鸢鸢、陆朝、季文秀三人。
三个人坐在客厅没有一个人说话,偌大的客厅中只有电视里演员叽里咕噜念台词的声音,静得仿佛有回音。
四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心无挂碍的时候过得很快,心心念念惦记着什么的时候,就过得格外的慢了。
季文秀坐卧不安,不断地抬头确认时间。
终于,眼看着时针指向二,她从沙发上弹起来。
“走吧?”
南鸢鸢跟着起来,时刻注意着季文秀的状态。
陆朝从衣架上取下两人的外套,南鸢鸢的递给南鸢鸢,另一件给季文秀穿上。
“妈,你不能慌,你不慌,才不会认错。”
季文秀心绪还是乱的。
她知道儿子说的对,闭上眼咽了口唾沫,努力控制情绪:“我知道,我知道……”
三个人坐公交去营区,一路上行人如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脸。
街边的电线杆上到处都是提前挂好的红色灯笼,供销社门口排着蜿蜒的长队。
大家都穿着棉袄,戴着棉帽,捏着粮票喜气洋洋的。
公交拐弯,季文秀目光落在一对夫妻身上。
男人半张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妻子跟人群隔开,女人嗔怪地戳戳男人腰间的肉,说了什么,满脸都是幸福。
看到这一幕,季文秀吸了下鼻子,眼眶发热,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在眼中聚集。
视线逐渐模糊,她的眼前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陆长山还在之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
她体型偏瘦,三个多月一点都不显怀,陆长山却惯喜欢大惊小怪,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就连她出门买个糖都非要跟她一起。
那时候,他们就是这样,陆长山会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季文秀觉得陆长山大惊小怪,不让他这样。
陆长山却是振振有词:“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追到的媳妇,我不护着谁护着,不护着媳妇的人是傻蛋!”
明明上一秒还是那么温馨的场景,下一秒,眼前又是陆长山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临走前的场景。
两人都以为只是一场平常的离别。
如同每一次出发去执行任务前一样,陆长山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笑着对她说:“媳妇儿,等我回来!”
明明是剑眉星目,一米八多的大高个帅哥,每次喊媳妇儿的时候总是一脸傻气。
“等我回来。”
可惜她没有等到陆长山回来,只等来了他葬身大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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