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中午,二叔家的饭桌上依然热闹。
昨晚那条烧糊的鱼被二婶重新做了一道红烧的补上,总算挽回了一点面子。
梦梦穿着新棉袄,端着碗在院子和屋里之间跑来跑去,被二婶喊了三次坐下吃饭都没用。
吃到一半,江建业嘴里还含着饭,儿子,下午跟老爸去钓鱼。
江轩愣了一下:钓鱼?
嗯,村后头那个水库,听你二叔说今年放了不少鲫鱼,正好试试。江建业有些期待。
二婶一脸无语:大冬天的,过年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去钓鱼?水库边上冷得要死,鱼都躲在水底不出来,你们爷俩去喝西北风啊?
陈怜昔倒是没拦,她看了江建业一眼,又看了看江轩,像是读懂了什么,笑着帮腔:让他爷俩去吧,他在外面跑了大半年,连根鱼竿都没摸过,都憋坏了。
江传华也乐呵呵地附和:去吧去吧,水库边上有个老棚子,之前放鸭子搭的,里面有炉子,冷了就进去烤烤火。
于是,饭后一点多,江轩跟着江建业,一人扛着一根鱼竿,沿着村后的土路往水库走。
冬天的田埂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远处的水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铅灰色的光,水面很静,偶尔有一两只不怕冷的水鸟掠过。
江建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比江轩记忆中要宽厚一些,也佝偻了一些。
两人在水库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来。
江建业熟练地挂好饵料,甩竿入水,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出是个老手。
江轩坐在旁边,也有模有样地把鱼钩甩了出去。
鱼漂落进灰色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然后静止了。
水库边很安静。
只有风声,偶尔的鸟叫。
父子二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只有父子之间才有的、不需要言语填充的默契。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江建业先开了口。
轩轩。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江轩了。
这个称呼属于江轩小时候,属于那个还会被扛在肩头看烟花的年纪。
江建业没看他,眼睛盯着水面上一动不动的鱼漂,那件事……老爸一直想跟你好好说说。
江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鱼竿。
他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主动提起那三个字——那件事。
它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大家都知道它在那里,但谁也不去碰,怕一碰就翻起满池的泥。
爸,是我的错。江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如果不是我非要出去玩,就不会……
不是。江建业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坚定,轩轩,那不是你的错。
江轩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江建业还是盯着鱼漂看,好像那个小小的红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我和你妈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旅游。他声音依然很平静,那是我们做父母的答应你的事。答应了就要做到。如果做不到,那不就是失了信。他顿了顿,失信的父母,不是好父母。
江轩张了张嘴:可是…高考完再去也不迟…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了。
如果当时他不那么着急,如果他愿意等一等,等到高考完,等到暑假……
你知道五猖会的事吗?江建业突然冒出了一句。
江轩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鲁迅写的那个……网上不是一直有人说嘛。江建业挠了挠头,措辞有些笨拙,作业做完了,但是五猖会也结束了。
江轩看着他,没明白。
江建业沉默了几秒,鱼漂轻轻动了一下,他没理。
你小时候,有一次我带你上街。他忽然说。
江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老爸要说什么。
你那时候……大概五六岁吧,路过一个玩具店,非要买一个奥特曼变身器。
江建业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和你妈不给你买。其实也不是买不起,就十几块钱的事。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觉得你不该乱花钱,也可能是我和你妈那天脑子抽了,就是不给买。
江轩隐约有了点印象。
你在店门口哭了好久。又是打滚又是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妈拉你走,你死活不走,抱着那个柜台腿不撒手。
江建业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
江轩沉默了会,显然对这黑历史不想承认。
后来……过了大概半年吧,你生日那天,我去那个店,把那个变身器买回来了。江建业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把它放到你面前,你拆开包装,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你就放那儿了。
江建业转过头,看着江轩。
他的眼睛被冬天的冷风吹得有些泛红,但里面的东西不全是因为风。
老爸以为你会开心的乱跳。
江轩沉默了。
你爸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江建业把目光重新投向水面,声音有些闷,我就一直在想,明明又不是买不起,就十几块钱,当时为什么就不给他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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