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没注意到,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边嚼边摇头,眼珠子一转,筷子停在半空:“你说——他俩这会不会直接就找个地方睡觉去了吧?”
“咳——咳咳——”老刘嗓子眼一炸,连着闷咳了两声,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脖子上的褶子挤成了三层。老刘把碗搁下来,Polo衫领子那块已经湿了一小片。
“你吃你的面,别胡说。”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没抬头。
“我胡说?”张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身子往前一压,压低了嗓子,声音从嗓子眼底下往外挤,带着一股肉丝面的油香气,“他要是真把大玲睡了,那是大玲自己愿意。我跟你说老刘,这种事别怪我——我一没推二没拽,腿长在他俩自己身上。大玲又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她守了这么些年,她不想?她要是自己不愿意,十个赵大江也摁不倒她。”
“说完了没?说完我把地拖了。”杜森靠在收银台边上,嘴里叼着根牙签,伸手把旁边歪了腿的椅子往里推了推,偏头看了常松一眼,“舅,你别理她。”
常松坐回椅子里,抬起眼皮扫了常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小年蹲在椅子旁边地上,两只手推着奥特曼赛车在瓷砖缝里来回碾,嘴里嘟嘟囔囔给自己配台词。桌上那碗饭一口没动,上面搁着的酱牛肉已经凉了,油花凝了一层白的。
常松拿筷子头敲了敲小年的碗沿:“你妈天天打电话说宝宝饿了宝宝饿了,我这回人到家了,饭给你端到嘴边了,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看你就见人下菜碟。”
小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推车,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不知道说的是“我不饿”还是“奥特曼饿了”。
全天下的小孩都是一个德行:妈在的时候是林黛玉,妈不在的时候是鲁智深。
常莹没工夫管小年吃不吃,把椅子往常松那边拖了半寸,椅子腿在瓷砖上滋啦一声:“你到底跟不跟你老婆讲?”
常松夹了筷子菜搁在自己碗里,没抬头:“讲什么?”
“讲什么?我刚才跟你说了半天你耳朵塞驴毛了?”常莹把身子往前一压,手巴掌拍在桌沿上,“开三店的事。三店归我管,地方我来挑,酱料配方骨汤配方都给我,账本我单走——你今晚上就跟红梅说。”
常松把筷子搁下来,看了常莹一眼:“姐,你这怎么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我变成哪样了?”
“刚夸你两句,你就坐不住了。好不过三天。”
“我变成哪样了!”常莹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退,椅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你说,我变成哪样了——”
常松看着她,没说话。有些人改好,比男科医院治阳痿还不靠谱——广告打得好,一上真床,还是不行。
“怎么了这是。”
玻璃门在红梅身后关上了。她把包搁在桌子上,目光从常松脸上扫到常莹脸上,又扫到蹲在地上玩赛车的小年身上。常松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杯子举在半空,没接水。
常莹坐在桌前,筷子在碟子里翻,翻来翻去一片也没夹起来。
红梅把手包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我刚才进门之前,在门口就听见你们这屋里嚷嚷。姐,你嗓门是越来越亮了。”
常莹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脸上堆了一层笑,笑得跟糨糊刷上去似的,四角齐齐整整:“红梅回来啦。我们姐弟俩闹着玩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从小就这么说话。”
红梅走过去把小年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小年手里攥着奥特曼赛车,车轱辘在空中转了两圈。红梅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手,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擦,擦完左手换右手,声音不高:“小年吃饭了没有。”
常松将杯子搁在饮水机顶上,转过身,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吃个屁。你天天在电话里说他饿、他饿,我看他好得很,哪有一点饿的样子?这不吃那不吃,挑三拣四的——都是你一天天惯的,瞧瞧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小年在红梅怀里扭了一下,拿赛车指着常松:“爸爸也没吃。”
常松走过去把桌上小年那碗饭端起来,筷子戳在饭里:“我不吃是因为刚才你妈还没回来。”
红梅没抬头,拿纸巾擦小年嘴角的酱汁:“你什么时候吃饭要看我在不在家了?”
常松没接这个话。他把那碗饭搁回桌上,坐回椅子里,拿起筷子夹了片酱牛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挂的营业执照。
常莹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下撇了半寸,又赶紧收回来。她端起自己的碗,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红梅,新店那边怎么样?大玲那个相亲对象见着没?人长得咋样?”
红梅把小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那碗饭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年拿起筷子在饭里戳了两下,又放下了。红梅站起来去收银台拿自己的水杯,走得不快不慢,鞋跟在瓷砖上嗒嗒嗒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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