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穿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落在陈默肩头。他坐在病房外的塑料椅上,背靠着墙,双肩包搁在腿间,拉链半开,露出一角儿童绘本的封面。小雨还在睡,输液瓶里的药水滴得平稳,李芸刚回家拿换洗衣物和早餐。他本该趁这空档眯一会儿,可眼皮刚合上,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陈阳发来的消息:“爸,我进考场了。”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手指慢慢滑过屏幕边缘,把消息往上翻了翻。昨天晚上十一点,他在病房角落里蹲着回微信,灯光暗,字打得很慢。陈阳问:“自我介绍最后一句要不要改?”他回:“别改,你写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后面又补了一句:“别怕说错,他们要的是人,不是背稿机器。”
现在那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底部,没再更新。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昨夜守到天亮,骨头缝里都泛着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有些裂口,指节发僵,是连续几个小时握笔记笔记留下的痕迹。他没去洗,也没擦护手霜,就这么让它干着。他知道这种感觉,像当年在公司赶项目,也像大学时通宵复习。身体累到极点,反而清醒。
他拉开双肩包侧袋,摸出一粒薄荷糖含进嘴里。凉意顶上来,脑子轻了一圈。他最后看了眼病房门牌号,转身往电梯走。
外面天已经全亮了。街道上车流渐多,早点摊子支了起来,油锅滋啦作响。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电影学院东门。司机从后视镜扫了他一眼:“送孩子考试?”
“嗯。”
“这会儿人多,门口堵得厉害,我给你放前面路口行不?”
“行,谢谢。”
车子在离校门五十米处停下。陈默付钱下车,背着包往里走。校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考生和家长。有人拎着乐器箱,有人穿着练功服,还有举着简历册子反复默念台词的少年。他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只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包里的绘本被压在最底下,上面是速效救心丸的小药瓶。他没动它们,只是把手搭在包带上,轻轻捏了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八点半,第一批面试结束的人陆续出来。有哭的,有笑的,有拉着父母激动复盘的,也有沉默低头走开的。陈默一直坐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从大门走出的年轻人的脸。
九点十七分,他看见陈阳出来了。
少年脚步很快,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不是纯粹的高兴,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刚从高压中释放出来的虚浮感。他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父亲,快步走过来,声音有点抖:“爸,我出来了。”
陈默点点头:“坐。”
陈阳在他身边坐下,喘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要把刚才那场面试从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他的衬衫领口有些皱,袖口蹭了点粉笔灰,大概是候考时在黑板前练即兴小品留下的。
“怎么样?”陈默问。
“我不知道……”陈阳抬起头,眼神亮,“但我觉得我做到了。”
“哪部分?”
“就是你说的,别想着讨好他们,先把自己稳住。”他语速开始加快,“进去之后,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想当演员’,我没背稿,我说因为我妈小时候总带我去录像厅,有一次看《甲方乙方》,我坐在最后一排哭得不行,不是因为剧情,是因为银幕上的光打在我脸上,那一刻我觉得,我也能成为那束光里的一部分。”
他说完,顿了顿,转头看父亲。
陈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是即兴表演。”陈阳继续,“给的题目是‘在雨里等一个人’。我一开始想演失恋,后来想起你教我的——别急着给角色贴标签,先问自己:他等的是谁?为什么非得等?我改成了演一个退伍老兵,在车站等战友的儿子,那人答应替他去看一眼牺牲战友的墓。我用了你教的动作分解法,先站定,再看表,再抬头望天,再低头搓手……到最后,我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淋雨,考官说停的时候,有个女老师摘了眼镜擦脸。”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哽。
陈默伸手,轻轻按住他肩膀。
“你做到了。”他说。
三个字,很轻,却让陈阳鼻子一酸。他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又抬起头笑了:“他们让我下周等通知。”
“嗯。”陈默说,“会有的。”
两人起身,沿着校园围墙往外走。路上学生多了起来,有上课的,有排练的,远处传来钢琴声和喊台词的声音。风吹过林荫道,树叶沙沙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陈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不再飞快地说话,而是时不时看一眼父亲,好像在确认什么。
“你昨晚没睡吧?”他忽然问。
“睡了。”陈默说,“几个小时。”
“小雨怎么样?”
“退烧了,今天能吃一点流食。”他顿了顿,“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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