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回到风帆酒店的时候,右臂已经肿得像根萝卜。
他站在浴室镜前,脱了上衣,对着那片青紫看了两秒,从冰箱里找出两个冰袋,冷敷了半小时。
然后用热水冲过手背的伤口,有点疼,但能忍。他简单消了毒,贴了块创可贴,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垃圾堆旁边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知道几点睡着的。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线。
九点。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疼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肿消了大半,手背上的伤口结了痂,干干的。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下床,推开露台的玻璃门。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拨开棕竹的叶子,翻过隔断墙,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但还是扯到了手臂,疼得他皱了下眉。
落地的时候他屈膝缓冲,运动鞋踩在防腐木上,没发出声响。
他借着绿植的掩护,侧身靠近2301的玻璃门。
玻璃门推拉门半开着,窗帘没全拉上。
透过那条缝隙,他看见林晚星坐在写字台前。
她身后地上放着一个拆了包装的茶叶礼盒,红色的,烫金字的,看着就不便宜。她戴着一双一次性塑料手套,低着头,面前摊着几片长长的茶叶。
她手里拿着那个眼霜瓶,小心翼翼旋转着拧开瓶盖,放到写字台面上。
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化妆品里配的滴管,细细的,尖尖的。她吸了一点瓶里的液体,然后一滴一滴,滴在茶叶上。
很慢。
每一滴都等了很久,液体完全浸入茶叶叶片后,才滴下一滴。
沈恪站在露台上,一动不动。棕竹的叶子扫过他的肩膀。
四十分钟。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全神贯注坐着操作了四十分钟。
沈恪的腿有点麻,但他也没敢动,能听见大海上远远传来船舶的鸣笛声。
忽然,林晚星的动作停了。
她把眼霜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翻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着屏幕,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沈恪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下一秒——
“砰。”
眼霜瓶被她狠狠砸向露台的地面。
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液体溅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晚星站起来,开始又蹦又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啊啊啊啊啊——”
她喊,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重叠。
她在地上跳了一会儿,又爬到床上跳,开始蹬腿,砸床,把枕头扔得到处都是。
折腾一圈后,看起来有些累了。
最后她把脑袋塞进枕头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动了。
沈恪站在露台上,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哭。
枕头在轻轻抖。
他悄悄走到露台边,弯腰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
眼霜瓶的瓶底还在,里面有一层青绿色的东西。
是青苔。
瓶底长满了青苔。
沈恪盯着那层青绿色,忽然懂了。
她以为瓶子里装的是除草剂。
她在茶叶上滴了小心翼翼收藏了一个月的“毒药”,以为那是能报仇的武器。
结果里面长了青苔。
说明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除草剂。
而是水,或者是什么别的没毒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被骗了。
被那个刘老师骗了。被自己的轻信骗了。被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期待和执念骗了。
沈恪把瓶底轻轻放回原地,退后几步,重新隐入绿植的阴影里。
他靠着棕竹的叶子,闭了闭眼。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先是松了口气,她不会用这东西去杀人了。
接着又有点疼。她刚才那个样子,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然后发现全是白费。
最后是担心,她可能又有新的筹划。
半小时后,林晚星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还湿着,但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去了一趟卫生间。
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哭过。
她扎上马尾,换了身运动装,斜挎上背包,拉开门,走了。
沈恪翻回自己的露台,套上外套,帽子口罩一戴,跟了出去。
商场很大。
十一期间人挤人,到处是红色横幅和金色气球。
沈恪跟着林晚星走进大门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一整面墙的广告:
“明筑生活,让家更美好。”
绿色的底,白色的字,中间是一家人手拉手在草地上奔跑的剪影。
电梯门上贴着,电梯里的广告屏循环播放着,扶梯两侧贴着,头顶的灯箱上也是。连地砖上都投影着明筑生活的LOGO,一个圆形的,像太阳,又像铜钱。
林晚星也看见了满场的 “明筑生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四个字上轻轻一掠,又转回头继续看商品,像只是扫到一块无关紧要的广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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