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还站着。
他身前的九名弟子已经化作了光尘。
他的断剑上只剩半截剑身,剑尖还在滴血——那是他自己的血,从崩裂的经脉中涌出来,顺着剑身流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安。
墨安看着他。四目相对。
“你走吧。”秦川说,“你去上面,去门主那边。”
墨安没有回答。
她转过了身。
山道的另一端,更高处,悬钟崖下。
林疏悦正在独自苦战。
悬钟脉的二十余名弟子已经只剩她一个了。她周围的尸骸堆积如山,那是他们用生命筑起的最后一道屏障。她的左手彻底废了,无力地垂在身侧,只有右手还握着剑。
《罄韵真经》在体内断断续续地运转,像一台即将停摆的老钟。
鬼王的手向她抓来。
秦川见状不敢犹豫,立马动了。
半截断剑,一条废掉的手臂,一具经脉已经寸寸碎裂的身体。
他从侧面撞入那十九只苍白手掌的包围圈,用尽最后的力量斩出一剑。
那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内力,甚至没有准头,但它击中了。
一只手掌被削断。
鬼王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嚎叫。
然后另外十八只手同时合拢。
秦川被摆住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在那些苍白手掌的合握中一寸寸碎裂,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他的表情在最后一瞬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那是湍流脉骨子里的桀骜,燃烧到最后一刻也不肯低头。
十八只手松开时,什么都没有剩下。
只有半截断剑从空中坠落,插入山石,微微颤动。
……
墨安走上了悬钟崖。
她的身后,谒时宫三脉的近两千人已经全部阵亡。山道上堆满了尸骸—有修士的,有魔物的,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整面山壁。紫黑色的魔气在山腰盘旋,吞没了最后几缕挣扎的微光。
但那些魔物暂时没有追上来。因为悬钟崖上,还有两个人没倒。
王羌站在古钟旁边,背对着她。“你来了。”他说。
墨安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他们望着山下那片正在重新聚集的紫黑色魔海,尸潮的残骸、鬼潮的阴气、魔族主力那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逼近步伐。
所有的一切都在不要命的一样向他们涌来。
“都死了?”王羌问。
“都死了。”墨安说。
沉默了一会儿。
“疏悦呢?”
“……在我身后。”墨安侧了侧头。
悬钟崖入口处,林疏悦脸色煞白的半跪在地,浑身浴血,左臂废了,右手的剑也只剩半截。
她还在呼吸,但已经很微弱了。
她是被秦川最后的冲锋救下来的,用一条湍流脉主事的命换来的。
“她还能动吗?”
“不能了。”
王羌转过身。他看了一眼林疏悦,目光柔软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疏悦。”王羌淡淡的开口。
林疏悦抬起头。
“为师这辈子教了你很多东西,”王羌顿了一下,“但有一句话没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
“悬钟脉的‘钟’不在崖上,在人心里。”
王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心有钟,万劫不毁。今天为师要让这口钟响最后一次。”
他转过身,面对山下那片席卷而来的紫黑色魔海。
墨安握紧了剑。
“我也要响一次。”她说。
王羌看了她一眼:“你的《逝水剑经》,耗尽生命力可斩出‘悬钟断流’一剑。我若是你,不会轻易用。”
“我不斩流。”墨安说,“我斩他。”
她的剑尖指向紫黑色魔海最深处,那三十丈高的魔主正在一步一步向华山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脚都踏碎一个山头,每一步都让大地哀鸣。
王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好。你我并肩。”
悬钟崖上的古钟突然大鸣。
不是风,是王羌。
他将《罄韵真经》毫无保留地全功率运转,将自己的心脏化为那口钟的钟心。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钟鸣,每一次钟鸣都让天地间的时空法则剧烈震颤。
紫黑色的魔海被声波硬生生逼退了数十丈。那些涌向悬钟崖的尸潮与鬼潮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高墙,发出焦灼的嘶嚎。
魔主停下了脚步。
他第一次抬起头,望向悬钟崖上的两个人影。那张模糊在永恒阴影中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人间蝼蚁,”魔主的声音如万雷轰鸣,“还能
响?”
王羌没有回答。他的心脏第七次跳动。
第七声钟鸣。
这一声与之前不同。之前的钟鸣是“拒绝”,拒绝魔族的时间入侵。
而这一声钟鸣是“邀请”
邀请整个天地,连同自己,一同共振。
王羌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心脏开始,一点点向外蔓延。那光是半透明的、清澈的,像一口钟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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