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姓周和姓陈的两个弟子从光幕外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看到他活着,扑通跪在他面前,嚎啕大哭。
邓先付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三次嘴,才把那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龟山早晨的第一缕风。
“北帝派……还在。
他把那枚裂开的黑铁指环递出去。
“拿着。从今天起,你们是第二十二代。”两个弟子哭得说不出话,谁也没敢伸手。
邓先付把指环塞进姓周弟子的手心里,然后仰起头,靠在那块被雷劈裂的巨石上,闭上了眼。
龟山上的丹桂落了满地,被夜里的血和泥踩得不成样子,但香还在。
那香气掺着江水的气息、血腥的气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秋日清晨的薄凉,混在一起,氤氲在山腰的雾气里。
江汉关的钟楼敲了六下。
太阳从黄鹤楼的背后升起来了。
而在江心里,那道裂缝只是合拢,并没有消失。暗红色的光在最深处一明一灭,像一只闭上了又随时会睁开的眼。
天劫,还没有结束。
城中心祠堂改成的指挥室里,萧似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今年二十三岁,面容清瘦,眼瞳却是一种极浅的灰色,宛如山雨后澄澈的湖水。
那是不久前强行突破”观理之瞳“第四境时留下的痕迹,也是代价。
“执事脉刚传回消息,桐乡防线昨夜失守。”
说话的是萧似的堂叔萧远山,五十来岁,左臂齐肘而断,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那是尸潮时被一只不化骨的尸气侵蚀,不得不自断的。“活着撤回来的不到三成。”
沙盘上代表己方的绿色光点又暗了一片。
萧似的指尖轻轻划过桐乡的位置,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看到“那片区域残留的“理——混乱、扭曲、破碎,像被狂风撕碎的蛛网。
“爹还在那边?”他问。
萧远山沉默了一瞬,点头:“宗家十六人,一个没撤。他们说·封魔碑的裂痕在扩大,必须有人镇着。
萧似闭了闭眼。
封魔碑,萧氏一族守护了上千年的秘密。那块碑镇压着地脉裂隙,裂隙之下,是被先秦诸圣联手封禁的“魔族”。
不同于尸与鬼,魔族是“理”的对立面,它们的出现意味着天地运行的法则本身在崩溃。
数百年来,萧氏以衡理之术不断修补碑上的裂痕,确保封印稳固。
但这一次……
三个月前,尸潮爆发的同时,封魔碑出现了七道裂痕。
宗家倾巢出动,日夜以精血灵力灌注修复,却只延缓了崩解的速度。
“少主,”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萧氏子弟冲进来,脸上是熬夜的蜡黄色。
“巡界脉的灵讯,龙泉、建德、淳安三处节点,同时剧烈失衡。地面在塌陷,有东西……要出来了。”
萧似猛地转身,灰色的瞳孔骤然亮起,沙盘上三道赤红色的光芒同时进射,刺目如血。
“他们破开了外层封印。”
这句话很轻,却让整间指挥室陷入了死寂。
萧似赶到龙泉的时候,天还没亮。
但他看见了不该存在的光。
龙泉城外的茶山已经消失了。
那里本该是层层叠叠的绿色梯田,现在却是一个直径超过两公里的巨大凹陷,像地面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狠狠咬了一口。
凹陷的边缘,岩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翻卷着,仿佛那处的“理”被彻底打乱重组,石头不再是石头,泥土不再有泥土的重量与触感。
从凹陷正中央,一线极深的紫黑色光芒向上贯出,刺破云层。光芒不热,却让萧似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他“看”见了。
在观理之瞳的视野里,那片区域的一切“理“都在崩解,原子之间的引斥力在波动,时间的流速在错乱,连因果的链条都像被揉碎的纸。
“这不可能……“萧远山在他身后喃喃道,唯一的拳头攥得发白。
萧似没有说话,他蹲下身,将掌心贴在凹陷边缘尚完好的地面上。
灵力探出,“通理之心”与这片土地的”诉求相接。
他感受到了恐惧——整个大地都在恐惧,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被撕碎。他还感受到了另一些东西。
断裂的、残留的、正在燃烧的
“爹。”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在土地的记忆里,萧氏族人的“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熄灭。
每一个熄灭的光点,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萧伯渊,宗家家主,他的父亲;萧三娘,研理脉的首席;萧青崖,巡界脉最年长的巡界使……
“我过去。”萧似起身。
“不行!”
萧远山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那双眼睛是靠燃了半条命才强提上去的,再动用大术你会——
“堂叔。“萧似回头,灰色的瞳仁里映着那道紫
黑色的光,“封魔碑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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