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的风里带着一股酸味。
玉阶从老枪大排档出来,沿着霓虹渐稀的街道一路向北,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公交车在三站之前就拐弯了,共享车这路上是一个都没见着。
倒不是被人骑走了,是压根就没有在这个区域投放的规划。
人行道上的地砖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干涸的泥土和裸露的电缆。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倾斜的路灯杆,灯泡早就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焦黑的灯座。
玉阶踏进北区地界的时候,注意到的气味的变化。
富人区总是弥漫着人工香氛和消毒水,而北区的空气里只有尿骚腐臭味。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森林”。
预制板房、铁皮棚屋、集装箱改造房和自建砖房组成的违章建筑群落,从地面一直堆叠到四层楼的高度。
房子紧紧贴着隔壁,窗户对窗户,阳台压阳台,晾衣绳在两栋楼之间纵横交错,挂满了褪色的床单和破洞的内衣。
预制板房的墙面上布满了裂缝,最宽的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
有些裂缝被人用水泥草草地糊上了,但水泥本身也在开裂。
铁皮屋的屋顶压着砖头和废旧轮胎,防止被大风掀翻。可铁皮本身已经锈蚀得千疮百孔,大风不来也会漏水。
玉阶站在窄巷的入口,仰头看着这片景象,很久没有动。
他之前倒也见过不少穷人。
老鸭屎山上,族人住的也不过是土坯房。
但那种贫穷干净有尊严。而眼前这片钢铁和水泥的肿瘤,是被抛弃的贫穷。
这座城市用最快、最廉价的方式把人塞进来,然后用更快的速度把他们忘掉。
街角躺着几具废弃的安保机器人,外壳上还残留着的涂装。
头部被砸扁,像是被什么重物从高处扔下来砸中的。胸腔大开,里面的电路板被掏空了,可能是被附近的贫民拆走去卖了废铁。
玉阶走过它们身边时,脚步放慢了。
他想起了Z市办公室可以调节高度和温度的智能办公椅。墙上的全息投影屏幕实时显示全市各区的数据:GDP、就业率、犯罪率、居民满意度。那些数据永远是绿色的,永远是上升箭头,永远在告诉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一切都在变好。
天真的他以为那些绿色箭头是真的。
一只野猫从废弃安保机器人的胸腔里窜出来,从他脚边飞快地跑过,钻进了一堆垃圾袋后面。玉阶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腊肉和干蘑菇,纸包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继续往前走,巷子越来越窄。
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招工广告和寻人启事,还有用喷漆写的帮派标记:“火蚁”两个字在好几个转角处都能看到,被划掉又写上,写上又被划掉。
与此同时,玉阶的出现引起了好奇。
巷口蹲着几个年轻人,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手里夹着烟,烟雾从兜帽下面袅袅升起。其中一个人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塑料盒,里面是一排排封装好的浅蓝色药丸。
几人的目光在玉阶的白袍和玉冠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一个人甚至站起来了。
玉阶没有看他们。但他的右手轻轻动了动,风元素在袖口凝聚成一层透明的薄膜。
如果那些人跟上来,他会在三息之内让他们全部趴在地上,但不会受伤。
随后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在一栋预制板房前停下了。
门牌号是手写的,“北区旧货市场后街十七巷9号”。
他抬手敲了三下,感知到了里面的脚步声小心翼翼。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一张六十多岁女人的脸,皱纹遍布皮肤。
“你找谁?”
“您好,请问您是不是铁军的母亲?”玉阶问。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目光从玉阶脸上滑到他手里的纸包上,又滑回他脸上,反复了两次。
“军儿出事了?”她颤抖着。
“他在城里做保安,是吗?”玉阶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点了点头,手在门框上握得更紧了。
“以前他爸爸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孩子进了城里的安保公司,说是穿制服的。上个月还托人带了钱回来,我存着呢。他跟我说工作忙,不能经常回来。”察觉到面前的人没有恶意,她面色缓和了点,“你是他同事?”
玉阶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眼前这个老人,她的儿子不是什么保安。
铁军是火蚁堂头目,手上至少有三条人命。他被龙煞抓住了,现在关在龙纹局Z市分社的特别拘留所里,等待他的将是至少四十年的刑期。
于是玉阶说了假话。
“嗯对,同事。”他说,“公司派我过来看看您,带点东西。”
他把纸包递过去。老人接过去的时候,玉阶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体力劳动过度留下的后遗症:风湿性关节炎,指关节肿大到变形,握住纸包都很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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