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站在三层楼面边缘,目光越过两栋宿舍楼之间的空地,望向工程队大门口。
门口行洪沟边水杉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下面的行洪沟里杂草丛生,只在沟底有一条细细的水带泛着白光,在向北悄悄流动。
他此刻的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两个月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钱叔当初说“纵有千难险阻,舍得一身剐,基建也要上”,现在剐刀真的出鞘了。陈书记要说明材料,这只是低调的起手式——先摸清情况,看你工程队自己怎么说,拿到书面的东西,把事实坐实,接下来再步步深入。至于怎么处置,就看上面的意思了。
江春生已经有了预感:内部人员找钱队长麻烦的按钮开关,已被人启动了。
今天已经是星期六,他决定明天回父母家一趟。前一段时间一直泡在工地上,加上爱人朱文沁的肚子越来越大,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去看看父母了。
今天,工程队这边一直潜藏着的被问责地危机,终于要爆发了。他也想听听父亲江永健的看法——父亲一直都在体制内工作,对体制内的人情世故和门道,认识和体会都应该很多,他想看看怎么样能够帮到钱叔。
次日上午,江春生骑着摩托车带着大腹便便的朱文沁,来到县交通局宿舍楼下。他一手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麦乳精和一袋苹果,——这是朱文沁硬要带的,她说快两周没见公公婆婆了,空着手上门不像话。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揽着朱文沁的后腰。
朱文沁穿着一件浅蓝色孕妇裙,布料被高高隆起的肚子绷得几乎要透光,裙摆下面小腿有些浮肿,脚上是一双防滑平底黑色布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分量——六个多月的双胞胎让她每上一层楼梯,额头上就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慢点,慢点,不急。”江春生侧过身,半挡在她身侧。他一手提着网兜,还用拳头心稳稳托住她手肘,一手护着她的腰,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脚,“踩稳了再上,还有一层。”
朱文沁喘了口气,拿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这楼梯……像走不完似的。”
三楼到了,江春生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门刚开,厨房里头传来母亲徐彩珠的声音。“来了来了——”
徐彩珠系着围裙从厨房快步迎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朱文沁,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变了——眉头一皱,嘴唇抿了一下,那种心疼来得又急又直白,像被烫了一下。
“哎哟我的天——”她几步跨上前,直接伸过去扶住朱文沁的另一边胳膊,“文沁,几天不见,你这是——这肚子都这么大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自己爬楼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像是又气又疼。
直喘粗气的朱文沁被徐彩珠扶进屋里,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徐彩珠往朱文沁背后放了一个靠枕,随后就蹲了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腿看。
“你看这脚肿的——”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朱文沁脚踝,按下去一个浅坑,回弹得很慢。徐彩珠心疼得眼圈发红,抬头瞪了江春生一眼:“你这孩子!她都这样了你还让她自己爬三楼?你不会抱她上来?”
“妈,我——”江春生把网兜放在茶几上,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奈,“文沁她不让我抱,说多走走对孩子好。”
“走走好也不能爬三楼啊!”徐彩珠责备道,“你知道女人怀孩子有多辛苦啊!何况文沁怀的还是两个。两个孩子在肚子里,那得多沉?她这腿都浮肿成这样了,你还由着她。”
“嘿嘿!妈,您不知道,她每次下班回家,都是我们对门的杜姐扶着她慢慢爬上楼的。”江春生无力地解释。
“你还好意思说,以后少麻烦别人。从明天开始,她每天下班,你都要提前到楼下等着她。不然,文沁有什么事,你后悔就晚了。”徐彩珠的语气不容置疑。
“妈!我没事,爬三楼虽然有点累,但多歇几次没问题的。”朱文沁替江春生解围,笑着拉了拉徐彩珠的袖子。
徐彩珠起身坐在朱文沁身边。
朱文沁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有些干。徐彩珠抬手用掌心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像哄小孩一样,声音十分柔软:“文沁,苦了你了。妈看着就心疼。”
朱文沁本来还撑着笑,被这一句说得鼻头一酸,眼眶就湿了。她低下头,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小声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重。医生说两个宝宝都很好……”
“两个更金贵,更累人。”徐彩珠站起来往厨房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我怀春生那时候,哪像你这样,六个多月就和人家八九个月的差不多了……这得顶着多大的分量。再过一两个月你肚子得有多大了?到时候春生没有时间,妈就请几个月长假在家陪着你。”徐彩珠已经走进了厨房,但她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来过来,“——对了,你爸昨天还念叨,让我今天炖个老母鸡汤给你送过去。我一大早就去菜场买回来给你炖上了,你们今天来了,正好等会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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