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牺牲后的第五天,赵通渊来找云飞扬。
他的右臂还吊着,石膏已经拆了,骨头接上了,但使不上力。他的左手握着长棍,棍上那层淡金色的光还在,很弱,像快要灭的烛火。他站在云飞扬房间门口,没有进去。走廊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今年二十九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多岁。鬓角白了,眼窝陷了,嘴唇干裂。他的右臂垂在身侧,左手的棍杵在地上。他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血井的光,暗金色的,把天空染成了铁锈色。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赵通渊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灰。他没有动。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云队,第四批什么时候上?”他的声音很平。
云飞扬从桌前站起来。他的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名字。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赵通渊的名字在第四批。云飞扬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快了。”
“我的名字写在第四批。第四批什么时候上?”
“等通知。”
赵通渊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书言的命在我身上。我不能等太久。我怕金色灭了。”
“云队,我最后求你件事。”
“如果有机会,把我和小白一起葬在东北吧。”
他走了。走廊很长,灯是白的。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雪落在雪上。
云飞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赵通渊的左臂缠着绷带,虎口裂了,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他的背还是直的,但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不是瘦了,是撑了太久了。
赵通渊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云飞扬知道赵通渊和白书言的事,但他不知道全部。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不知道他们一起经历了什么,不知道白书言为什么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赵通渊的命。他只知道赵通渊的棍上那层金色,是白书言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血门还没开,蓝星还是蓝星。
赵通渊第一次见到白书言,是在东北国灵局的训练场上。那天他刚跑完负重越野,浑身是汗,坐在台阶上喝水。他二十二岁,浑身使不完的劲儿,看谁都觉得欠揍。白书言从情报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低着头走路。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紫。赵通渊的余光扫到他,喊了一嗓子:“嘿,那个瘦子!”
白书言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
“你叫啥?”赵通渊问。
“白书言。”
“情报科的?”
“嗯。”
“你这也太瘦了。”赵通渊站起来,比他高一个头。他拍了拍白书言的肩膀,拍得白书言往前踉跄了一步。“你得锻炼。明天跟我一起练体能。”
白书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抱着文件走了。赵通渊以为他拒绝了。第二天一大早,白书言出现在训练场上,穿着运动服,站在队伍最后面。赵通渊看到他,愣住了。白书言跑了五圈就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喘气,脸白得像纸。赵通渊走过去,把水壶递给他。
“不行别硬撑。”
白书言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你让我来的。”
赵通渊笑了。那以后,白书言每天都来。他跑得慢,但从不缺席。赵通渊有时候跑完自己的,折返回去陪他跑最后两圈。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在晨雾里跑了一圈又一圈。赵通渊爱说话,一路上嘴不闲着,说他爸在黑龙江打野味的事,说他妈做的酸菜炖粉条能香掉舌头。白书言不说话,但他听着。偶尔赵通渊讲到一个特别好笑的地方,白书言的嘴角会动一下。赵通渊觉得那就是笑了。
他们第一次一起执行任务,是在东北边境的密林里。一伙邪教徒抓了十几个平民,准备献祭。赵通渊负责正面强攻,白书言负责情报支援。赵通渊的修罗开到了极限,皮肤变成黑红色,暗红纹路像岩浆一样游走,一拳砸碎一个邪教徒的脑袋。但邪教徒的头领是个地级的强者,灵技是精神控制。赵通渊中招了,他看到眼前全是白书言的尸体,白书言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赵通渊疯了一样地砸,砸墙、砸地、砸自己,分不清敌我了。
白书言的金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刺眼的金,是暖的,像冬天炕头的温度。赵通渊的幻觉散了,他看到白书言站在远处,右手举着,掌心在发光。他的嘴唇紫得发黑,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光没有灭。赵通渊清醒了,一拳砸碎了邪教头领的脑袋。
任务结束后,赵通渊去找白书言。白书言靠着树,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在喘。赵通渊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没事吧?”
“没事。”
“你的嘴唇咋紫了?”
“天生的。”
赵通渊没有再问。他不是很聪明,但他不傻。他后来偷偷翻了白书言的病历。心脏瓣膜病,心功能不全,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使用灵技。他把病历放回去,假装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后来每一次任务中,都尽量速战速决,不让白书言的金光亮太久。他把自己练得更强,拳头更重,冲得更猛。他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白书言身边。他看到他站在原处,金光还亮着,嘴唇还是紫的。赵通渊说:“走了,回去吃饭。”白书言把金光收了,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得慢,赵通渊走得快。赵通渊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等他跟上来了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回了营地。
白书言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赵通渊。赵通渊的报告写得太烂,错别字连篇,语句不通顺。白书言会在深夜帮他重写,改掉错别字,理顺句子,然后悄悄放回他的桌上。赵通渊从来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的报告突然变好了。赵通渊的棍子断了,白书言会去找后勤磨破嘴皮,给他换一根新的。赵通渊以为后勤突然好说话了。赵通渊的制服破了,白书言找了一根针和一卷黑线,坐在他旁边缝。他缝得很慢,针脚很密。赵通渊说:“你还会缝衣服?”白书言说:“我妈教的。”赵通渊说:“你妈不是不在了吗?”白书言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继续缝。赵通渊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白书言低头缝衣服的样子。白书言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刀划的。那是赵通渊第一次注意到白书言的手。那双手每天都在发光,落在他身上。但他不知道,那双手在深夜也发过光。白书言用那双手替他写过报告,替他叠过制服,替他向后勤磨过嘴皮。他不知道。白书言从来没有让他知道。
喜欢云波传请大家收藏:(m.20xs.org)云波传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