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赵通渊在任务中受了重伤,昏迷了三天。白书言守了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坐在床边,把赵通渊的手握在手心里。赵通渊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全是伤疤。白书言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握着赵通渊的手,手指嵌进赵通渊的指缝里。赵通渊醒来的时候,白书言已经把手松开了。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有表情。
“你醒了。”
“嗯。”
“你的手臂没事。骨头没断。”
“哦。”
白书言站起来,走了。赵通渊不知道他守了三天。他只知道白书言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比平时更紫了。他想问,但没有问。他把那归结为白书言身体不好。
赵通渊也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白书言。白书言胃不好,只能吃流食。食堂的粥太稀,他就自己煮。他打电话问他妈粥怎么熬,他妈说小米粥要熬一个小时,熬到米油出来。他熬了一个半小时,熬到锅底都快糊了。他把粥端到白书言面前,白书言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咋样?”赵通渊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好喝不好喝?”
“好喝。”
赵通渊笑了。他笑得像个傻子。后来他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给白书言带一罐蜂蜜,说是老乡送的。白书言知道他不是从老乡那拿的,是他自己买的。他没有拆穿。他把蜂蜜加在粥里,粥更甜了。
那是他们之间最接近坦诚的时刻。但谁都没有说出那句应该说的话。
血门开的那天,赵通渊在正面迎敌。裂缝从郊区裂到市区,炮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他的修罗开到了极致,皮肤黑红,青筋暴起,拳头砸碎了无数炮灰的脑袋。但他的灵力消耗太快,炮灰太多,他的拳头开始慢了。他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白书言跑了很远的路,跑到赵通渊身后。他弯着腰,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他把右手举起来,金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落在赵通渊的身上。赵通渊的灵力恢复速度翻倍了,他的拳头重了、快了、稳了。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书言站在他身后,右手举着,掌心在发光。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手指在抖,但他的光没有灭。
赵通渊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打。
那一战,他们守住了那道裂缝。炮灰杀完了,赵通渊的修罗退了,皮肤从黑红色变回正常。他转过身,白书言靠着墙,低着头,手撑着膝盖。他的嘴唇紫得发黑,脸白得像纸,手指在抖。他在喘,很重,很急。
赵通渊走过去,把他背起来。
“你傻啊,叫你退你不退。”
白书言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赵通渊的背上。赵通渊感觉到背上有湿的、热的东西。不是汗,是泪。他没有回头。他背着白书言走回了营地。
从那以后,东北的裂缝越来越多,赵通渊的修罗越来越稳,白书言的金光越来越亮。他们之间的配合不需要说话,赵通渊的拳头往哪砸,白书言的金光就往哪落。赵通渊冲在前面,白书言站在后面。赵通渊从来不回头,因为他知道白书言一定在那里。
白书言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比上一次更弱。他的药瓶从一瓶变成了两瓶,从两瓶变成了三瓶。他把药藏在枕头下面、抽屉里面、制服口袋里。赵通渊知道,但不拆穿。他只是在每次任务结束后,背着白书言走回去。白书言说不用背,赵通渊说“你闭嘴”。白书言就不再说了。
有一次,赵通渊背着他走在雪地里,忽然问了一句:“白书言,等打完仗你干啥?”
白书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你呢?”
“我回老家种地。我爸不在了,地荒了好几年了。我得回去种。”
“种什么?”
“苞米。大豆。再养两头猪。”
白书言没有再说话。赵通渊感觉到他的脸贴在自己后背上,温热的。他把脚步放慢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说话。
后来白书言就死了。死在华北的病床上。那天赵通渊从血门正面冲回来,右臂断了,左手的棍上全是黑血。他跑进病房的时候,白书言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赵通渊。赵通渊跪在床边,把他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
“赵队……你的棍……我看到了……”
白书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赵通渊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金光……还亮吗?”
赵通渊的眼泪掉在白书言的手背上。“还亮。”
白书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闭上了。
赵通渊跪在床边,低着头。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暗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红。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右手握住了长棍。他的右臂断了三个月,一直使不上力。但那天早上,他的右臂不疼了。他的灵力不是从灵基里涌出来的,是从心脏里涌出来的。白书言的金光不亮了,但白书言的命在他身体里亮了。他的长棍上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不是金光,是赵通渊自己的颜色。白书言的命染的。
他走出病房,把白书言的银白胸针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在胸口。银白胸针是凉的,但贴了一会儿就暖了。不知道是他的体温焐热的,还是白书言留在他身体里的金光在发热。他没有去分辨。
当夜,血井涌出了三只天级。人形的,全身覆盖暗金色的骨甲,手里提着骨刀。它们从井口里走出来,步伐整齐,像军队。谢沧海站在防线前面,用对讲机喊了一声。“第四批,上。”
赵通渊第一个冲出去了。他的左手棍砸在第一只天级的头上,棍上的淡金色光猛地亮了一下。天级的头歪了,但没有碎。它用骨刀砍向赵通渊的右臂。赵通渊没有躲,他的右臂还吊着,骨头刚接上。骨刀砍在石膏上,石膏碎了,他的右臂垂了下来。他没有退。他的左手棍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二下,第三下。天级的头骨裂了,暗金色的液体涌出来。它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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