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老陈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抽屉打开,看一眼那个牛皮纸袋。不看内容,只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然后锁上。像守着一件还没到揭幕时间的展品,既怕丢了,又怕被人提前看见。
十二月初,稿子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润色。周硕让助理把最终版发了过来,邮件里只有一句话:“陈老师,辛苦了。这是最终稿,不会再改了。”老陈下载附件,打印出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面包,还有点烫。他把旧稿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换上新的,重新封好,重新写上“一月号,开年第一篇!”这次没有补感叹号,因为那个位置已经被感叹号占满了。
排版那天,老陈亲自去了排版车间。他平时不去的,排版的事自有下面的编辑盯着,但今天他坐不住了。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排版的姑娘叫小刘,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老陈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她摘下一只耳机,看了他一眼:“陈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看看。”
小刘把《三体》的文档打开,按照版式要求一页一页地排。老陈不说话,就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落进版心里,像庄稼人看着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第一篇从他手里过的稿子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它变成铅字。那时候他还是小陈,不是老陈。
“陈老师,这个标题用什么字体?”小刘问。
老陈回过神来,看了看屏幕,想了想:“黑体,加粗,字号大一点。不要花里胡哨的。”
小刘照做了。老陈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排好了先打一份样给我。”
“知道了。”
老陈走出车间,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今天想抽。厂房的铁皮屋顶上蹲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在风里一动不动。天上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不打算下了。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了。
十二月中旬,样刊出来了。老陈拿到样刊的时候,手有些抖。他翻了翻目录,找到《三体》那一页,翻开,看到那些排好版的文字,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像一支待命的军队。他读了第一行,又读了第二行,觉得和读稿子的时候不一样。稿子上的字是死的,印在纸上的字是活的。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这个感觉。
他把样刊拿给总编陈容看。陈容翻到《三体》那一页,没有读,只是看着版面,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就这样吧。”
不是不满意,是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十二月下旬,杂志开始印刷。老陈没再去车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机器和时间。他开始收到一些读者的私信,问他下期杂志有没有什么重磅作品。他没有回复,只说了一句话:“等着看。”
那些读者不知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跨年的那个晚上,老陈在家看了会儿电视,喝了二两白酒,不到十点就睡了。不是不想守岁,是第二天要早起。元月一号,新一年的第一期杂志,正式上市。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报亭,买一本,亲眼看看它摆在货架上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一片荒漠,荒漠上有一棵树,不高,但根扎得很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行字。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不要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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