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开始写自己的工作日志是在引擎校准完成后的第三个月。
不是张北望要求的,矿区校准员的工作规范里没有写日志这一条,
每天的校准数据直接上传到观测站的监测数据库就完成了任务,不需要额外手写记录。
但他自己从工艺车间的旧货架上翻出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但装订线还很结实。
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老鸦岭矿区深层巡检日志,方屿。”
他以前从来不写这种东西。
在朱亚教会那些年,他所有的工作记录都是加密电子文档,阅后即焚,不留痕迹。
在矿业协会做安全顾问时,他的审查报告全部使用标准模板,措辞严谨冰冷,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以防被别人抓住把柄
。他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密码和防火墙后面,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面具下面。
但在这里,在这片矿渣堆和旧矿井之间,没有人需要他戴面具。
苦玉叫他老师,不是讽刺,不是客套,是真真切切把他当成一个值得信赖的前辈,
会在每次下井之前帮他检查速降绳的扣环,在他忘了吃午饭时塞一包压缩饼干进他背包侧袋,
把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校准数据打印出来贴在观测站的公告栏上,在旁边用彩笔写着“方老师教的”。
他把这些也写进了日志里。不是洋洋洒洒的感慨,只是简短的客观陈述,
“今日带苦玉下井进行深层校准训练,校准误差零点三秒,比上周进步零点一秒。
她在校准终端的外壳上贴了一张新标签,标签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标签纸是从张北望桌上拿的,背面沾着一点茶渍。”
宋宁和何小叶的名字也出现在日志里。两个年轻人刚来矿区时什么都不会,
连便携校准终端的基本操作都要他手把手教。
但他们肯学,也肯吃苦,每天在工艺车间跟苦和泰学完基础工具操作之后,还会主动跑到观测站找白奇补理论课。
白奇给他们讲根须网络的能量分流原理时用了一整张白板,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公式,
两个年轻人坐在折叠椅上听得眼睛发直,但没有一个人中途离开。
后来他们开始单独负责矿区浅层的校准巡检,每次下井之前都会把自己的校准终端反复检查三遍,
就像他当年刚进矿业协会时,每次写审查报告之前都会把数据逐条核对三遍。
他在日志里留了一句,“宋宁今日独立完成浅层校准巡检,同步误差零点四秒,合格。
何小叶在工艺车间完成第一台独立组装的备用校准终端,苦和泰验收通过。
两个年轻人都开始带实习生了。”
观测站的其他人在日志里也各自占了一席之地。
张北望每天在观测日志里记录数十条监测数据,笔迹和他写观测日志时一样工整,
每条数据都标注了记录时间和复核状态。
白奇把自己的旧教材改编成了校准员培训手册第二版,新增了新生支根生长模型和核心能量波动预测算法两个章节,
扉页上印着一行手写的备注:“本手册仅用于老鸦岭矿区内部培训,如有错误请反馈至观测站张北望处。”
鸦把矿区所有校准数据做了异地灾备,备份服务器放在铁锈镇档案馆地下室的防潮柜里,和那些旧档案放在一起。
郭大年每天傍晚会来观测站坐一会儿,有时带着一份新发现的旧文件,有时只是坐在张北望的旧藤椅上喝茶。
方屿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日志里,不是刻意去记,是他怕自己以后忘了。
他在朱亚教会那些年见过太多被遗忘的人,那些死在实验台上的实验体,那些被神格植入折磨到精神崩溃的信徒
,那些在矿道深处失踪的勘探员,他们的名字和面孔被朱亚教会的档案系统一个一个抹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不希望这片矿区的人也被遗忘。哪怕只是极少数人,哪怕只是一个名字很小很小的校准员,
也应该有人把她的名字写下来,证明她曾经在这里认真地活过,认真地工作过,
认真地把自己虎口磨破之后缠上胶带继续练习校准,
认真地在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的校准数据旁边用彩笔写“方老师教的”。
昨晚他在日志里写下新的一行,“时也今晨从旧地下河支流返回,
带回光膜胶质样本一组、苔藓样本两组、岩板拓片一份。
样本已转交工艺车间和观测站。岩板拓片已归档至铁矿镇档案馆。”
他搁下笔,合上笔记本,把台灯调暗了一档。
观测站楼下张北望和郭大年还在喝茶,两个老头的说话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内容,
但语调平缓温和,像矿区外围那条砂石路上夜风吹过野草的声音。
明天还要带苦玉下井做深层校准训练,那丫头最近进步很快,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独立负责深层矿道的校准巡检了。
他得在那之前帮她把所有深层矿道的安全规程重新过一遍,一条一条地过,一条都不能漏。
等这几天忙完,他还想再下第零号井一趟。
时也带回来的岩板拓片上那行字他反复看了很多次,“后来者如有条件,请继续往下挖。”
时远当年写下这行字时大概没有想过,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
有一个从朱亚教会叛逃出来的前安全顾问,会站在他曾经折返的位置上,继续往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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