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江野一个人去了楼下。
酒店后门外有条窄巷,白天停满送货车,到了晚上只剩几只塑料筐和墙根的水迹。雨停后空气凉了些,灯牌坏了一半,红光一闪一闪,照得地面像铺了薄薄一层血色。
言无咎站在巷口抽烟。
他上次来时还穿着那身不合季节的旧长衫,这次换了件黑色夹克,混在人堆里不显眼。可他站在那里,旁边路过的人都会下意识绕开一点,像绕开一把没出鞘的刀。
“你倒是会挑地方。”江野走过去。
言无咎把烟按灭:“你楼上人太多,说话不方便。”
江野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归藏的人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也不值得霍老和陆财神同时惦记。
“照片是你放出去的?”江野问。
“不是。”
言无咎答得很快。
江野看着他。
言无咎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你现在看谁都像下钩子的人,这毛病不好,但能活命。”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残页。
纸是旧纸,边缘被火燎过,剩下的字不多。江野低头看去,先看见一枚朱红色的印,印纹和潜龙令上的暗纹有些像,却更古旧。残页右下角写着两列小字,其中一列被烧掉了大半,另一列还剩三个字。
照夜。
江野的手指停住。
“这是名字?”
“不是。”言无咎说,“是号。归藏旧制,入内山的人会留一个号,不写本名。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就是这两个字。”
江野把残页翻过来,背面空白,只有火痕。
“你以前没说。”
“以前说了,你也只会更想进归藏。”言无咎靠着墙,眼神落在巷子深处,“我催你去归藏,是因为你不去会死;我拦着你乱查,也是因为你查快了会死。这两件事不冲突。”
江野笑了声:“你们归藏说话都这么省事?”
“山里人,废话少。”
言无咎这句倒像真话。
江野把残页夹回信封:“照夜做过什么?”
“救过人,杀过人,背过一桩很大的罪名。”言无咎顿了顿,“这些都是真的。问题是,哪一件在前,哪一件在后,谁把它们排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话比直接给答案更让人难受。
江野从小对父亲的记忆不多,更多是母亲偶尔沉默下来的眼神,还有那些不肯说完的半句话。他曾经以为父亲只是失踪,后来又听见“归藏”“弃徒”“旧账”这些词,一个个砸下来,像把一个本来就模糊的人砸成了碎片。
现在言无咎告诉他,碎片也许是有人故意摆的。
巷子外传来车声,轮胎压过积水,哗地一下。
江野抬头:“陆财神知道这个号?”
“他手里那半张照片,未必知道。但他背后的人知道。”言无咎看着他,“你明晚去见盛家的人,若有人问江家的债,你不要顺着他们的话答。”
“为什么?”
“因为江家这个说法,本来就是错的。”
江野眼神一动。
言无咎却不往下说了。他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到江野掌心。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头拓着半道纹路,弯得像一截藤,又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这是从旧名牒上拓下来的。”
江野摸到那纹路,眉头慢慢皱起。
他见过。
青囊铁牌的边角,也有这样一道弯纹。只是铁牌上的纹路更浅,像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一点影子。两者放在一起,不一定能拼成完整图案,却明显出自同一套手法。
“青囊铁牌和归藏有关?”江野问。
“我只能说,归藏有人见过那种铁牌。”言无咎把声音压低,“但潜龙令是令,青囊铁牌是遗物。一个认主,一个认人。你别混了。”
江野把铜片收好:“认谁?”
言无咎看了他一会儿。
“认当年还活着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重,却让江野后背发凉。
当年还活着的人。
是父亲?是母亲?还是那个在照片里只露半张脸、拎着药箱的人?
江野没有追问。他知道言无咎不会说。这个人来一趟,给一块碎片,然后立刻把门关上,像是怕他一下子看见门后的东西。
“你还有多久去归藏?”言无咎忽然问。
“沪市收尾,京城一趟。”江野说,“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后,三月之期就剩不到一半了。”
“我记得。”
“记得就好。”言无咎说,“明劲到化劲,不是靠硬拼。你今天和裴照交过手,应该知道差距。归藏能教你过桥,也能把你拦死在桥头。你要带着商海那套心眼进去,可以,但别忘了,山里有人不吃钱。”
江野看着他:“吃什么?”
“吃命。”
言无咎说完这两个字,巷口的风忽然冷了下来。
他把烟盒塞回口袋,转身要走。江野叫住他。
“言无咎。”
他停步。
“你让我去归藏,到底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让我替你们翻旧账?”
言无咎没有回头。
“都有。”
这一回,他答得很坦白。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坏掉的灯牌照亮,又被黑暗吞进去。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那只信封。纸面上还有一点烟味,不好闻,却真实。
手机在这时响了一下。
顾微发来消息。
车队守住了。孙得海那边抓到两个人,在冷库电闸旁边。
江野回了一个字:查。
他把手机收起,转身上楼。
走到电梯口时,他又摸了摸内袋里的残页。照夜两个字隔着信封贴在胸口,像一团没熄透的火。
明晚那张饭桌,只是摆在外面的那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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