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微是在凌晨一点回来的。
她进门时，外套上带着冷气，发尾还有水。沈墨安排的人已经把冷库那边的两个人送去问话，孙得海亲自守在库房门口，谁劝都不走。沪市这场仗打到现在，大家都像被绷紧的弦，明明困得眼睛发红，却没人敢先闭眼。
江野坐在客厅里看资料。
顾微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问照片，也不是问京城。
“你吃饭了吗？”
江野抬头。
这问题来得太日常，日常到他愣了一下。桌上堆着合同、照片、残页拓印，还有几份刚送来的资金流水，哪一样都比吃饭要紧。可顾微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就那样看着他，像非要等一个答案。
“没有。”江野说。
顾微点点头：“我也没有。”
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酒店后街的一家小面馆里。
店快打烊了，老板娘本来已经把半边卷帘门拉下来，见顾微站在门口冻得脸色发白，又看江野肩膀缠着绷带，没多问，转身去开火。锅里的水重新滚起来，白雾扑到玻璃上，把外面那点夜色糊成一团。
顾微要了两碗牛肉面，多加青菜。
江野看着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掰得很用力，木刺差点扎进指腹。他伸手把筷子接过去，换了一双新的。
“手抖还逞强？”
顾微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指尖一直在抖。她今天坐在会议室里没抖，被记者围着没抖，站在冷库电闸旁边看人被按住也没抖。偏偏这会儿坐在油腻的小桌子前，灯光昏黄，旁边电视里放着重播的天气预报，她的手忽然不听使唤。
“可能饿的。”她说。
江野没拆穿。
面很快端上来。汤面上浮着一点红油，牛肉切得薄，青菜烫得发亮。顾微喝了口汤，热气一冲，眼眶反倒酸了。她赶紧低头吃面，吃了几口，才把那股劲压下去。
“今天说明会之前，我其实怕过。”她忽然说。
江野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微没看他：“我知道你给我的材料是真的，也知道该怎么说。可门一推开，那么多人看着我，有些眼神很奇怪，好像已经认定我是来狡辩的。那一刻我想，如果我说错一句话，夜系会不会被我拖下去。”
老板娘在后厨洗锅，水声哗哗的。
江野把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到她碗里：“你没说错。”
“我知道。”顾微笑了一下，“所以我现在才后怕。”
这话听着矛盾，却是真的。人在场上的时候顾不上怕，等走下来，脚踩到地，才发现刚才那一步下面是空的。
江野看了她一会儿，道：“以后这种事会更多。”
“嗯。”
“你可以不站那么前。”
顾微抬头看他。
江野的语气很平，不像试探，也不像客气。他是真的把这条路摆出来给她选。夜系往前走，风会越来越大，顾微如果想退到后面，江野会给她留位置，不会拿感情、信任或者所谓并肩去绑她。
顾微忽然觉得鼻子更酸。
“江野。”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别总把选择说得这么宽。”她低声道，“有些人留下来，不是因为没看见危险，是因为已经想好了。”
江野沉默片刻。
小店里灯管轻轻响了一声。外面有辆出租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照亮顾微脸上那点倦意，也照亮她眼底压不下去的认真。
江野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
“那明天你坐镇沪市。”
顾微一怔。
“沈墨跟我去京城。”江野说，“孙得海守冷链，霍老的人守明线。沪市这边最后几家墙头草，明天开盘会选边。你坐在这里，他们才知道夜系没有空城。”
顾微看着他：“你放心？”
“不放心就不会让你坐。”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比任何夸奖都重。
顾微低头吃了两口面，眼角终于弯了点：“那我明天要是输了呢？”
“输了就回来吃面。”
“你请？”
“我请。”
顾微笑出声。笑完，她把碗里的牛肉夹回江野碗里一半。
“伤员多吃点。”
江野看着那几片牛肉，没再推回去。
他们安静吃完这顿饭。没有说爱，也没有说以后。顾微把账结了，江野也没抢。出门时风有点冷，她走在前头，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替江野把外套领口拉好。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顾微先放手，耳根有点红：“你明天见京城那些人，总不能一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江野低头看她，轻声道：“顾微。”
“嗯？”
“等沪市这局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微问：“哪里？”
江野想起那张旧照片，想起问松两个字，也想起言无咎说的照夜。
“现在还不知道。”他说，“但应该离真相更近一点。”
顾微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酒店时，沈墨已经在大厅等着，脸色不算好。
“先生，刚收到消息。”他把平板递过来，“明天开盘前，陆财神会抛出一份联名撤资函。沪市最后七家机构，有四家已经签了。”
顾微接过平板，看了一眼名单。
刚才那点温情慢慢收回去，她像重新把自己扣进盔甲里。
“几点开盘？”
“九点半。”
顾微把平板还给沈墨。
“八点半，把他们约到会议室。”
沈墨看向江野。
江野没有替她补充，也没有替她下令，只说：“按顾总说的办。”
顾微转身上楼，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江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夜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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