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手机递过来时,江野没有立刻接。
顾微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热水还冒着白气。她刚从说明会回来,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点,整个人却比上午稳。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交易室那边偶尔传来键盘声,像一场仗打完以后,还有人在清点地上的弹壳。
江野看了一眼屏幕。
陆财神动了不该动的线。明晚八点,京城有人想见夜先生。
“谁的人?”江野问。
沈墨道:“霍老那边。”
这两个字一出来,顾微也抬了头。
霍老很久没有主动传过话。江野在京沪几次借势,霍老都像坐在暗处喝茶的人,只在该落印的时候落一枚印,从不多说半句。能让他用这种口气发消息,说明陆财神这一回伸手伸得太长。
江野把手机放到桌上。
“说具体点。”
沈墨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了些:“下午五点以后,京城有三家老钱同时给沪市几家协会打过招呼,不许再替夜系背书。电话是从京城打来的,话不重,但意思很清楚,沪市的桌子要换人坐。霍老年轻时欠过其中一家一个人情,那家今天把旧账翻出来了。”
顾微皱眉:“陆财神请得动京城老钱?”
“请不动。”沈墨摇头,“他请的是老钱家里想接班的那一拨。老爷子们爱惜羽毛,小辈急着证明自己,陆财神给他们递了一块肉。”
江野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下。
“肉够肥?”
“极星冷链、海通方正剩下的壳资源,再加上夜系全国物流盘的一成入口。”沈墨把几页资料铺开,“他们以为这次沪市要塌,提前分食。”
顾微低声骂了一句。
她很少骂人,这一句从牙缝里出来,听着比拍桌子还重。今天那些镜头、质询、假材料,她都能忍。可有人坐在京城的暖房里,连情况都没看完,就已经给夜系分尸,这种恶心比明面上的围攻更让人难受。
江野却没有生气。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名字,手指停了停。
“盛怀钧。”
沈墨点头:“盛家的二房,最近在京城资本圈很活跃。明晚八点,约你的地方也是他名下的会所。霍老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你如果不去,京城那边会默认夜系怕了。”
“霍老自己呢?”
“他说他年纪大了,不爱管小辈的酒局。”
江野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这话听着像推脱,其实是把路让出来。霍老若亲自出面,这场会就成了长辈压阵,江野赢了也不算赢。霍老不来,桌上那些人就不能再躲在辈分后头,他们怎么下注,江野就怎么记账。
顾微把水杯放下:“你伤还没好。”
“所以才要去。”江野说,“他们今晚分肉,明晚验货。我要是不露面,他们会觉得这块肉真能吃。”
顾微看着他,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住。江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很多事看上去都能退一步,可真到了该站在桌前的时候,他一步都不会让。尤其是现在,夜系刚在沪市撕开一条口子,京城那边就要按住他的头,这口气如果咽下去,后面每一个城都要重新打一遍。
沈墨又道:“还有一件事。”
江野看他。
“霍老让人带了句话,原话是,陆财神敢动这条线,另有目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微先反应过来:“不是为了商盘,那是为了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像是从某本册子里翻拍下来的。上头是一间老宅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只露半张脸,穿灰色长衫,手里拎着药箱。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拍得不太清,只能看见两个字:问松。
顾微呼吸轻了一下。
江野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眼底慢慢沉了下去。
母亲临终前留下的那几个音,像在很远的地方被人敲了一下。那声响不大,却一直往骨头里钻。
“照片哪来的?”他问。
“京城。”沈墨说,“霍老的人只说,这是盛家递给陆财神的饵。还有半张,在陆财神手里。”
江野把照片拿起来,指腹擦过那行字。纸面粗糙,边角起毛,像被很多人摸过,又被很多人故意藏起来。
顾微看着他,轻声道:“明晚八点,你去见的可能不是一群分肉的人。”
“嗯。”
江野把照片放回桌上。
“是有人把钩子递过来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去。沪市的雨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远处的高架一条一条亮起来,像这座城刚从一场病里缓过气。可江野知道,病灶还藏在别处。
沈墨问:“那明晚怎么安排?”
江野把那张照片扣住。
“照常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孙得海的人今晚别睡,车队、冷库、医院线全部守住。陆财神既然把京城牌亮出来,沪市这边就会有人趁夜收尾。”
顾微拿起手机:“我去盯。”
江野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已经够累。”
“我不累。”顾微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起,动作很利落,“他们想把夜系当肉分,总要有人守着锅。”
江野听完,笑意很浅。
沈墨也跟着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先生,霍老那边还说,明晚那张桌上会有人问你一句话。”
“什么?”
“江家当年欠京城的债,你拿什么还?”
江野抬眼。
这句话不像商场上的威胁,更像是从旧坟里刨出来的一截骨头,冷,硬,还带着土腥味。
他把照片收进内袋。
“那就让他们把账本带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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