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的夜,比江城亮。
太亮了。
江野站在临街一处夜系暗线据点的高层窗前,望着这座灯火璀璨到近乎刺眼的庞大城市。每一栋摩天楼的玻璃幕墙里,都流淌着北方资本的血脉;而这血脉的每一寸,几乎都姓——天澜。
这是天澜的大本营。他孤身闯进了敌人的心脏。
“江野。”顾微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部加密手机,“江城来的消息。北边……出事了。”
江野转过身。
“恒昌北方事业部的人说,”顾微深吸一口气,“咱们渗透的那几家北方上市公司,今晚,一家接一家,全断了。”
江野的眉头,缓缓拧起。
夜系这小半年布在北方的局,是他出渊的第一手暗棋——以江城为跳板,悄悄吃进几家与天澜资本盘沾边的上市公司股权,本想等北上之后,里应外合,撕开天澜北方资本盘的一道口子。
这步棋,布得极隐蔽。半年前就悄悄落子,只是这几日他北上在即,夜系动作才陡然加紧、咬向天澜的资本盘——也正是这一加紧,露了痕迹。连他自己都以为,至少能潜伏到他在云岫站稳脚跟之后。
可现在,一夜之间,全断了。
“怎么断的?”
“各式各样。”顾微念着手机上不断刷新的消息,声音越来越沉,“晨曦科技,被它的主力授信银行连夜抽贷,资金链当场崩了;锐通股份,股权被一笔不知道哪来的资本反向锁死,咱们埋的那条线,直接成了死棋;还有华茂、北辰……监管的风声、做空的盘子、舆论,一起压下来。”
“老周在江城想调头寸接盘,”顾微抬起头,看着江野,“可咱们的钱和人,全在江城。三千里外,根本伸不过来手。”
据点里,一时间,静得可怕。
江野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张铺开的北方资本版图前,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些被红笔标注、如今却一个接一个暗下去的名字。
晨曦。锐通。华茂。北辰……
不是一处出事。
是所有沾边的盘子,在同一个夜里,被同一只手,齐齐,掐断。
这不是寻常的商业绞杀。寻常的对手,做不到在一夜之间,调动银行、监管、做空、舆论这么多条线,精准地、同时地,落在夜系每一处布局上。
能做到这个的,只有一种力量——
举一城之力。举整个北方资本市场之力。
江野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那道在云岫顶层、漫不经心丢下二字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江城,他是隐龙,是说一不二的夜先生,是整座城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可在云岫这片海里——
他布了小半年、自以为隐蔽精妙的暗棋,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张一眼就看穿、抬手就能撕碎的薄纸。对方甚至没有派出任何一个能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只是顺手,动了动手指。
一只龙崽子罢了。不必管他。
那道身影卷尾的轻蔑,此刻,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江野脸上。
这就是云岫。这就是天澜。这就是那只手布了十七年的棋盘。
“江野,”顾微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她虽是凡人,却也看懂了这张版图意味着什么,“咱们北方的局……是不是,全完了?”
江野盯着那张版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丈量。
丈量这一刀的来路,丈量这片海的深浅,丈量自己和那只手之间,那道宽得令人窒息的鸿沟。
就在这时,顾微的加密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脸色,骤然,变了。
“怎么了?”江野问。
顾微抬起头,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切的惊惧。
“不是……不是全完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们……还留了一手。”
“晨曦、锐通那几家,断盘的时候,资金不是凭空消失的。是被一笔境外资本,顺着咱们埋的线,反向……摸过来了。”
江野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们没打算只收网。”顾微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是想顺着这张网,倒查到夜系的总盘子,倒查到……恒昌,倒查到江城。”
“倒查到你身上。”
“这笔境外资本的操盘手法,又狠又准,半天功夫,已经摸到了第三层壳公司。再让它摸下去——”
“夜系藏在江城的总盘,连同你‘夜先生’这层马甲,会被它,一层一层,全部,扒光。”
据点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野缓缓走到窗前,望向那座灯火深处、最高的那栋大厦。
收网,只是顺手碾过的第一下。
而真正的杀招,是顺着这张网,直插他咽喉、要把他十七年蛰伏、半年血战换来的一切,连根掀翻的——这一刀。
它,已经,递到了眼前。
江野握紧了拳。
他知道,留给他接住这一刀的时间,不多了。
而对面那只手,甚至,都还没有正眼,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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