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云岫边界外一处荒僻的山口停了下来。
那道笼罩天地的威压退去已有半个时辰，江野脸上的血色，才一点点回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平复着翻腾的气血。顾微守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稳稳地，递到他手里。
“歇会儿吧。”她轻声说，“天黑前，进不了城。”
江野睁开眼，推门下了车。
山口处，地势极高。脚下是来路，一条灰白的公路，蜿蜒着没入南方的暮色里；那条路的尽头，是三千里外，他刚刚离开的江城。
江野迎着山风，立在那里，回头，望向南方。
那一刻，他没有去看脚下的来路。
他望见的，是更远的地方。是半年前，那个被命运按在泥里的自己。
——
那是云顶酒店的门口。
一个穿着开了胶的旧皮鞋的男人，被两个保安，像扔一条狗一样，甩出了富丽堂皇的大门。他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
门内，那个叫顾盈盈的女人，挽着别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吐出一句话——
“江野，你这种废物，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周围是哄笑。是鄙夷。是一双双把他当蝼蚁的眼睛。
他爬起来，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因为那时的他，连母亲的一碗药钱，都凑不出来。
就在那一刻——那个被踩进尘埃里、绝望到极点的一刻——
他的脑海里，第一次，响起了那道冰冷的电子音。
那是他命运的转折。也是这条潜龙，第一次，睁开了眼。
——
画面，开始流转。
他想起那一夜，一针落下，从鬼门关上，救回了那个枯瘦的老人——他叫他一声，却原来，是这座城里，藏得最深的那只手。
他想起夜先生这个名字，第一次在江城的商场上响起时，那些大人物们，惊疑不定的脸。
他想起一次又一次的打脸，一场又一场的翻身。从被人踩在脚底的赘婿，到让整个江城商界都要忌惮三分的隐形巨擘。
他想起天澜江城这座庞然大物，是怎么在他手里，一寸一寸，土崩瓦解。想起林会长咳出的那口黑血，想起棋亭里那枚没有响的铜铃。
他想起母亲终于清醒地、唤出他名字的那一夜。想起父亲那张泛黄照片背后，藏了十七年的、惊心动魄的真相。
他想起潜龙令认主时，那一缕荡开的、古老的气。
他想起就在半个时辰前，那片高得令他绝望、却没能让他跪下去的——天。
潮水般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掠过，最终，定格成同一个对照——
半年前，云顶酒店门口，那个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废物。
半年后，云岫山口之上，这个让江城无人敢小觑、让那只藏了十七年的手都看了一眼的——隐龙。
江野缓缓地，闭上了眼，又睁开。
他知道，从踏出江城的那一步起，他人生的第一卷，那个叫的牢笼与战场，已经，被他，彻底走完了。
他不再是他们眼里的废物。
他是，这座城的，隐龙。
而现在——
这条蛰伏了十七年、终于挣脱了江城这方浅渊的龙，要真正地，出渊了。
——
“在想什么?”顾微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
江野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转过身，望向北方。
北方，云岫那片终年缠绕着云雾的山影，在暮色里，沉默地伫立着。那里是天澜的总部，是那只手的所在，是他这条路，必须要去掀翻的，棋盘。
“在想，”江野低声说，“接下来这盘棋，该,怎么下。”
他抹了抹嘴角早已干涸的血迹，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风很大，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脚，向着北方，向着云岫，迈出了第一步。
潜龙出渊。
征途，自此刻起。
——
云岫城，最高的那座大厦顶层。
落地窗前，一道看不清面目的身影，负手而立，俯瞰着这座灯火璀璨、流淌着整个北方资本血脉的庞大城市。
一个属下垂手立在他身后，低声禀报。
“那个江城来的年轻人，已经到云岫地界了。”
那身影没有回头。
“一只刚出渊的龙崽子罢了。”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必管他。”
“是。”属下顿了顿，又道，“不过，他名下那个叫‘夜’的商业马甲，动作有些不寻常。他留在江城的那帮人手，这几日，正以江城为跳板，往北方的几家上市公司，悄悄渗透。像是……早有预谋，冲着我们天澜在北方的资本盘子来的。”
落地窗前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呵。”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倒是个聪明的。”
“知道武的够不着，先从商的下手。”
“传令下去。”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那属下的脊背，瞬间绷紧，“北方所有跟天澜沾边的盘子，给我，一夜之间，收网。”
“我倒要看看——”
“这条刚出渊的龙崽子，是想在我这片商海里，掀起多大的浪。”
“还是,被我这片海，一口,吞了。”
云岫的万家灯火，在那道身影脚下，无声地，流淌着。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北方资本市场、足以让这条初出渊的潜龙，第一次见识到何为惊涛骇浪的——商海风暴，正在这座城的灯火深处，悄然，酝酿。
而三千里外的江城，那个被人踩进泥里、又一步步爬到城巅的废物赘婿的故事，落幕了。
属于隐龙江野的、真正的传奇，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第一卷《潜龙归来》· 完**
**——卷二《商海惊澜》，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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