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一脉的人把门一关,话说得也干脆:“九转还魂草不外传。江先生请回。”
江野站在那座临水的旧药庐外头,雨丝子斜着飘,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没急,也没恼。凭着回春堂白先生塞给他的那支青玉签,他才一路寻到这座药庐;费了整整七天,签子能引他到门外,却敲不开门里那位的心——老者验过签,认了白某的引荐,话却还是这么干脆的一句。
药引在里头,隔着一道门。
门里那位坐堂的老者姓齐,是青囊这一脉如今管事的。江野隔着门又敲了一回,声音压得稳:“齐老。我母亲被锁魂封了五年,根除就差这一味草。诊金、回报,您开口。”
里头静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过来一句:“不是钱的事。这草,三十年才结一株。给了你,我拿什么救别人的命。”
这话堵得人没法接。江野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慢慢攥紧了。返利系统在他脑子里没动静——这地方的人,压根没瞧不起他,只是不肯。
就在他打算退一步、改日再来的时候,巷子那头传来一阵脚步。不快,可踩得地皮“嗒、嗒”响,像是有人闲庭信步,又像是早算准了这个点儿。
“老齐,你这门槛,几年没见还是这么高。”
江野回头。
来人四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褂子,背上斜挎个旧药篓,篓口探出几支不知名的草。那张脸江野认得——五年漂泊里,把他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的人,就有这一位。
“……师兄。”江野喉头动了一下,这两个字出口,比他想的要哑。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五年不见,长本事了。江城那个搅得天翻地覆的‘夜’,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小子。”他上下打量江野,目光在他胸口那处贴身的地方停了半瞬,没多问,只把语气放轻了些,“你妈的事,我也听说了。”
药庐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齐老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来人,脸上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劲儿,软了下去。他冲那青布褂子的人拱了拱手:“老药鬼……你怎么来了。”
“来讨杯茶。”那人把药篓往地上一搁,自顾自迈进门去,回头朝江野一勾下巴,“愣着干嘛,进来。”
进了药庐,一股子陈年药味扑面。三人围着一张缺角的木桌坐下,齐老亲自烫了壶粗茶。那位“老药鬼”端起碗,先吹了吹,才慢悠悠开口:“老齐,那株草,匀给他。”
齐老的手一抖:“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老药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高,分量却压了下来,“当年我师门替青囊挡过一回劫,这账,你们这一脉记到今天。我替他来还这个人情——一株草,够不够抵?”
“师门”两个字一出,齐老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盯着老药鬼,又转头看了一眼江野,目光落在江野胸口那块地方,停了停,像是想到了什么,到底没说破,只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算我青囊欠你师门的,今日还清。”
江野坐在一旁,心里头明镜似的——师兄这趟,是把一份天大的人情,硬生生砸下来替他兑了药。他刚要起身道谢,被老药鬼一抬手压住了。
“谢什么。”老药鬼瞅着他,眼里那点笑收了收,“你师父当年把你扔进那地方历练,没死成,反倒蹚出条道来。我和你,都是那一脉捡来的野草。”他顿了顿,没再往深里说,只把话头一转,“五年前那个滚地泥潭里、连针都拿不稳的小子,能走到今天,我服气。”
这话像是夸,又像是把一段没法对外人讲的旧事,轻轻揭了个角又按下去。江野没追问——他知道师兄的规矩,能说的早说了,不能说的,问也白问。
齐老起身进了里间,捧出一只乌木匣子。匣盖一开,里头垫着层层叠叠的湿苔,正中卧着一株通体暗红、根须如龙爪的草。那草一离了苔藓的潮气,竟微微动了一下,像活物。
九转还魂草。
江野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这一味草,他找了五年。从拿到返利系统第一笔钱开始,他就在找。母亲在那张病床上躺了五年,他就找了五年。如今它就摆在眼前,离得这么近,近得他指尖都有点抖。
“拿稳了。”老药鬼把匣子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得像递了根烟,“配你那手金针,锁魂能解。回去吧——你妈等你五年了。”
江野站起身,朝齐老、朝师兄,深深一揖。这一揖,他没说话。有些谢,说出来反倒轻了。
临出门,老药鬼又叫住他:“对了。”
江野回头。
“你这一路,名字换了好几个。‘夜’也好,江野也罢,都是给外人听的。”老药鬼盯着他,慢慢道,“当年师父没来得及给你取个正经字号。今儿我替他补上——往后,你在咱们这一脉里,就叫‘砚’。一块磨墨的砚台,看着不起眼,能磨出一肚子文章,也能磨断人的笔。”
砚。
江野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重重点头。
老药鬼摆摆手,重新背起那只药篓,转身没入巷子尽头的雨里,连个背影都没多留。
江野把乌木匣子贴身收好,攥着它走出巷口。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灰白的光。
药引到手了。
母亲——他终于能把母亲叫醒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当那株草煎下去、母亲睁开眼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会有一个名字,把他这五年好不容易拼起来的一切,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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