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回春堂今儿不接生客。”
坐堂的白先生头都没抬,手里捻着一撮药材,往戥子上一搁。城东这间回春堂,门脸不大,里头一排排顶到房梁的药柜,空气里全是苦香味儿。
江野没走。他在那张方凳上坐下,把孟老教的那句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我寻一味‘九转还魂草’。救的人,被‘锁魂’封住,躺了五年。”
白先生捻药的手,停了。
他这才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体面、却没半点纨绔气的年轻人。那目光像两根针,从江野的脸,一路扫到他的手,又落回他眉宇之间,看得人皮肤发紧。
“锁魂。”白先生慢慢放下戥子,“你倒识货。这两个字,江城没几个人说得出。谁教你的?”
“一位姓孟的老先生。”
白先生“唔”了一声,像是认得这个名字。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背着手,围着江野转了半圈,忽然开口:“你身上有功夫。暗劲。年纪轻轻能到这一层,少见。”
江野没接话。
“可练气的,跟我青囊一脉,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白先生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杯茶,“九转还魂草是救命的至宝,全玄门也就那么几株。凭你一句‘救人’,就想我点头?后生,你拿什么来换。”
“钱。多少您开价。”
白先生笑了,摇头:“玄门不缺钱。”
“人情。日后您但凡有用得着我夜某人的地方——”
“更不缺。”白先生把茶杯一搁,茶水晃出来几滴,“你那点江城的家业,在我们眼里,不顶用。”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门堵死了。
江野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孟老临别那句反复叮咛的话——“万万收紧了,别叫人瞧见”。可眼下,他若拿不出能让玄门动心的东西,这味药引就到不了手;药引到不了手,母亲就再也醒不过来。
孰轻孰重,他心里有一杆秤。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内袋,把那块焐了五年、从没在人前露过的旧物,缓缓取了出来,搁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那是一枚令牌。
巴掌大小,玄铁打的,沉得压手,通体黝黑,唯有正面刻着两个古拙的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是被一只手,日复一日焐了五年的痕迹。
“白先生,”江野指尖压在令牌上,声音很稳,“您看这个,够不够换。”
白先生本是端着茶要喝的,目光往那令牌上一扫——
“哐当”一声。
茶杯脱了手,磕在桌沿上,滚下去,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像是压根没觉出烫,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在那儿,死死盯着桌上那枚黑黢黢的令牌,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这……这是……”
他的手伸过来,到半空又猛地缩回去,竟是不敢碰。那张一直端着的、油盐不进的老脸,此刻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连嘴唇都开始打颤。
“你这令牌……哪儿来的!”白先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下,警惕地往门口扫了一眼,再回过头时,看江野的眼神已经全变了——里头翻涌着惊骇,还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掩不住的、近乎敬畏的东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你可知道这上头刻的,是哪两个字?!”
江野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被焐得发亮的古字上。
潜龙。
“潜龙令。”江野一字一字地念出来。这三个字,五年来,他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却从未当着任何人的面说出口,“给我这枚令的人,只让我贴身收着,别给人看。他说——等哪天有人见着它色变,我就知道,该来的躲不过了。”
白先生听到“潜龙令”三个字,身子又是一抖。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药柜,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色变……色变……”他喃喃着,像是被这枚令牌勾起了什么压在骨头缝里的旧事,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小子,你根本不晓得你揣的是什么。这东西,这东西不该在你一个江城练气的手里……能拿出这枚令的人,这世上,这世上还有几个活着的?”
江野的心,沉沉地往下坠了一下。
他追问:“您认得这令牌?给我令的那位前辈,他是谁?这令,又代表什么?”
白先生张了张嘴。
可话到嘴边,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忌讳,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脸上的惊骇,转眼又压成了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他绕回柜台后头,背对着江野,肩膀微微发着抖,好半天没出声。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了。
“这枚令的来历,我不能说。也不敢说。”白先生一字一顿,“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能给你这枚潜龙令、又能把你从一个废人,五年里教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人……你那位‘师父’,你那个‘师门’,来头之大,大到我青囊一脉,都得仰着头看。”
他顿了顿,转过身,那双毒辣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九转还魂草,我回春堂没有。全玄门也就那么几株,都在青囊正脉手里攥着。”白先生顿了顿,“可冲你这枚令——这条路,我替你引。”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截寸许长的青玉签,塞进江野手里:“出城往西,临水有一座旧药庐,坐堂的是青囊正脉管事的老人家。你拿这支签去,就说回春堂白某引荐。草能不能到手,看你的造化——可有这支签,那道门,总归会为你开一条缝。”
“只当……”白先生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替玄门,欠下你师门一个人情。”
江野立在那儿,握着那枚冰凉的潜龙令,五年来头一回,真切地觉出了它的分量。
那个把他从泥里捞起来的人,那个让他脱胎换骨的师门——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他一个人的过往。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道影子,远比他想象的要长,要深,长到能让玄门的人,见令色变,俯首让路。
可白先生那张紧闭的嘴,到底没再多吐半个字。
师门是谁。潜龙令又系着怎样一桩天大的来历。
这盖子,只掀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缝后头那片黑,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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