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煎到第三个时辰,那株九转还魂草化在汤里,满屋子都是一股说不清的甘苦气。
江野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
江城第一医院最里头那间特护病房,五年了,他来了不知多少回。母亲苏婉清就躺在这张床上,瘦得脱了形,脸白得跟纸一样,靠机器一口一口喂着气。五年里他攒下亿万家底,撬翻顾家、打垮钟立、迎面打脸天澜,可在这张床前,他什么都不是,就是个等妈醒过来的儿子。
他用银针挑了一滴药汁,沿着母亲唇缝,一点一点渡进去。
金针出手,银光顺着母亲的经脉游走。这是他第一重身份“医”里头最难的一手——金针渡气。九转还魂草解的是锁魂的封,他这针,是替母亲把断了五年的那口真气,重新接上。
针走到第七穴的时候,江野额上沁出一层汗。锁魂这东西邪门得很,像有人在母亲魂魄上拴了根线,他每解一寸,那线就反咬一寸。他咬着牙,把暗劲沉到指尖,一分一分地往里渡。
“妈……”他低声唤,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再撑一下。就一下。”
机器的滴答声里,母亲的眼皮,轻轻颤了一颤。
江野的手猛地顿住。
不是错觉。那双闭了五年的眼睛,睫毛在抖,像是要从一场太长太长的梦里,往外挣。
他不敢停针,也不敢用力,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最后一穴渡通的刹那,他指尖的银光“噗”地散了,化进母亲胸口。
苏婉清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这一回,是她自己在喘气。
那双眼睛,睁开了。
浑浊,无神,对不上焦。可那是醒了。是真醒了。
江野喉咙里像堵了团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五年。三万多个日夜的等。他这条铁打的汉子,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泪水砸在母亲枕边,他都没察觉。
“妈。”他抓住母亲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却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妈,是我,是江野……我是小野啊。”
苏婉清的目光,慢慢、慢慢地,对上了他的脸。
那一瞬,她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两行泪,顺着她深陷的眼角,无声地淌下去。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气音,断断续续,轻得像随时会散。
江野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小……野……”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五年的灰里一点点扒出来的,“长……长这么大了……”
江野死死咬住下唇,怕自己哭出声,惊着她。他点头,一下,又一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嗯。长大了。妈,我有出息了,我把咱们的家,挣回来了……你别怕,往后有我。”
苏婉清的嘴角,极慢地、极费力地,弯了一下。
可下一秒,那点笑没了。她眼里忽然腾起一股急色,枯瘦的手指攥紧江野的手腕,攥得发疼。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把声音往上提了提,那气音里头,竟带出一丝五年都磨不掉的惊惶。
“你……你父亲……”
江野浑身一震。父亲早逝——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事。可母亲此刻这眼神,分明不是在说一个死人。
“妈,我爸他……”
“别……别信……”苏婉清剧烈地喘起来,胸口起伏得吓人,她像是怕自己再昏过去,赶在最后一口气把话往外推,“去……去找一个人……他叫……‘问松’……记住……问松……只有他……知道你父亲,当年到底……”
问松。
这两个字砸进江野脑子里,他从没听过。不是天澜,不是玄甲门,不是青囊——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从母亲五年缄默的唇里,第一回吐出来。
“那些人……一直……盯着咱们……”母亲的手开始发抖,眼里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五年……他们从没……松过手……小野……你越是出头……越危险……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钱……是你父亲手里那样东西……是你……”
“什么东西?妈,是什么——”
苏婉清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一夜药力、一席话,已经把她刚回来的那点气,耗得见底。她最后看了江野一眼,那目光里全是不舍,也全是没说完的话。
“问松……千万……”
声音断了。
江野心头“轰”地一炸,一把扣住母亲腕脉——还在跳。是睡过去了,不是又昏死。锁魂已解,她这是真正的、活人的睡。
他这才松开一口憋了五年的气,整个人脱了力似的,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母亲醒了。守了五年,他到底把人守回来了。
可那个叫“问松”的名字,和母亲眼里那股没散尽的惊惶,像两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刚要松快下来的心口。
父亲不是简单的早逝。那些人盯了他们整整五年。他们要的,是父亲手里某样东西——也是他。
江野慢慢放下手,抬头望向窗外。天光大亮,江城的高楼一栋接一栋亮起金边。他打垮了顾家、踩塌了钟立、迎面顶住了天澜——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往上爬。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这五年掀翻的,不过是水面上的浪。
水底下那张网,才刚刚露出第一根线。
问松。
他低声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从牙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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