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会一散,玄先生跟谁都没打招呼,夹着包急匆匆就溜了。
他刚拐进会馆后头那条僻静小道,一只手才搭上车门把手,一道身影已经堵在了车前头。
是江野。
“你跟着我干什么?”玄先生脸一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车门,咣一声。
“问你几句话。”江野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几枚幽暗银针上,“你那套封脉的术法,叫什么名堂?”
玄先生眼神一闪,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萍水相逢,凭什么告诉你。”
“凭你刚才在会场上,差点送一条人命。”江野往前迈了一步,“也凭,我没那耐心跟你打哑谜。”
他抬起手,一缕“金针渡气”的真气悄没声息探进玄先生周身气机,又精准点了他几处关窍。
玄先生整个人一震,脸唰地白了。他清清楚楚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气血,竟被那缕真气攥进了对方手心里,要拢要散,全在人家一念之间。这份掌控力,远在他之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抖起来了,喉结上下滚。
“我在问你话。”江野收回真气,居高临下看着他。
玄先生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顺着青白的脸颊往下趟,滴在锃亮的车顶上。在江野这深不见底的本事跟前,他先前那点试探、那点托大,全成了笑话,连他自己想想都臊得慌。
“那是……玄门‘玄阴一脉’的术法。”他咬了咬牙,到底松了口,“封脉、锁魂、养蛊,都是这一脉的看家本事。”
玄阴。锁魂。
江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五年前,”他盯住玄先生,声音冷下来,“是不是你们玄阴一脉的人,在江城,对一个叫苏婉清的女人,下过‘锁魂’?”
玄先生浑身一哆嗦,眼里先是一惊,跟着就慌了:“你……你怎么会知道‘锁魂’这两个字?”
这一句,等于变着法子认了。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捅开了江野心里上了五年锁的那道门。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那只枯瘦的手,想起这些年自己请遍名医、试遍偏方,多少钱砸下去连个响都没听着,谁都摇头说查不出病因,只能眼睁睁看她一天天耗下去。原来哪是查不出,是这世上压根没几个人识得“锁魂”这两个字。
江野闭了闭眼。压在母亲身上整整五年、那道看不见也摸不着的枷锁,那个把他们娘俩逼得家破人亡的源头,终于露出了名字。
玄阴一脉。
那股几乎要冲出胸口的杀意,他硬是没让它爬上脸,只腮帮子鼓了鼓,指甲掐进了掌心。“那道锁魂,是谁下的令?冲谁来的?”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玄先生连连摆手,慌得话都打了结,“我就是玄阴外围一个跑腿的杂役,给天澜做点事,混口饭吃罢了。五年前那种事,哪轮得到我知道!”
江野盯着他,没吭声。他信这人说的是真的。一个连封脉都使得磕磕绊绊的杂役,确实够不着五年前那盘大棋的核心。可正因为够不着,才越发说明那只手伸得有多远——连这么一颗弃子,都肯花心思塞进天澜,借钟立的手来试他的深浅。
“那玄阴一脉,眼下听谁号令?”江野追问。
“我只晓得……”玄先生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玄阴一脉,是天澜背后那位大人物养的爪牙。那位的来头,连我都不敢打听。你要查的这摊子事,水太深了。你一个凡俗中人,别再问下去了,再问,是要掉脑袋的——”
话没说完。
“嗤”一声轻响,闷得几乎听不见。
玄先生的话卡在了喉咙口。他低下头,一脸不敢信地瞅着自己胸口——不知什么时候,那儿多了一枚泛着幽光的银针,跟他袖里那几枚一模一样。
灭口。
暗处一直有人,听着这场对话。他一旦说漏了嘴,那只手便毫不犹豫伸过来,取了他的命。
江野猛地回身,朝小道尽头那片黑望去。那里头空荡荡的,没人,一盏坏了的路灯一明一灭地闪,墙影深处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玄阴气息一闪就灭了,跟在嘲笑他慢了这半步似的。他想追,那点气息转眼就被夜色吞了,连个方向都没给他抓着。动手的人显然就在近旁,从头到尾听完了这一场,等的就是玄先生开口这一刻——既灭了口,又当着他的面,明明白白递过来一句警告。
他伸手扶住缓缓往下倒的玄先生,那身子凉得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把那枚冰凉的银针从胸口取出来,捏在指头缝里看了好久,针尾上那点幽光晃得人心里发毛。
玄门这潭水,比他原先估的还要深,还要冷。
“玄阴一脉……天澜背后那位……”他低声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每个字都跟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母亲的仇人,到今天总算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而通往那个轮廓的路上,头一块绊脚石,叫钟立。
是时候,先把他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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