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动钟立之前,江野先撞上桩没料到的麻烦——一桩还挺让人心里头舒坦的麻烦。
地标那一仗反杀得漂亮,“夜”系的产业在江城算是把根扎死了。顾微的微光设计,沾着“夜”明面上头号合作方这层关系,也跟着鸡犬升天。
恒昌那个地标综合体,整盘的视觉设计,江野一句话,点了微光的名。
“这……这么大的盘子,我怕我们吃不下。”顾微捧着那摞厚得能砸死人的标书,手心都沁汗了,封皮都让她攥得起了褶。
“吃得下。”江野把标书往她手里又怼了怼,“你五个人起的家,我一路看着你做到今天。这单子,你接得住。”
他停了停,又添一句:“你那本事,我心里有数。这事搁别人手里我不放心,搁你这儿,我踏实。”
顾微抬眼瞄他,话没接上,脸先红了,转身把标书抱得更死,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住。
打这往后,俩人就常凑一块儿忙活。
白天项目上一个调度一个冲——江野在后头排兵布阵,顾微在前头顶着上。忙活久了她才咂摸出来,这看着深得见不着底的男人,一聊起设计、聊起她那些天马行空的鬼点子,居然是真往心里听,从不是“嗯”“行”俩字就把她打发了。有回她一句话卡壳,半天没接上,他随口递个角度过来,比她自个儿琢磨得还透。她当场就愣那儿了,笔还悬在图纸上头,心说这人脑子怎么长的。
熬到后半夜,俩人偶尔在公司楼底下那家小馆子对付一口。那馆子小得很,统共四张桌子,桌面油腻腻的,墙上还贴着张卷了边的菜价单。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胖大姐,认得他俩是熟客了,一进门就隔着油锅喊:“老两样?”一碗阳春面加俩煎蛋,一份小馄饨,统共不到三十块。馄饨上来还冒着热气,老板娘顺手把醋瓶往桌上一墩。顾微画图画得眼珠子都发酸,端着面碗就着图看,江野就坐对面捣鼓“夜”那摊子事,谁也不搭理谁,油烟味儿熏着,倒也自在。
可她有时候一抬头,总能逮着他不知打什么时候投过来的那道目光——平时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人,眼神落她身上的时候,会软那么一下下。一对上,他又跟没事人似的把视线挪开,端起那杯早凉透了的茶喝一口。顾微赶紧低下头,耳朵根却悄悄烫了,连面都顾不上吃了,拿筷子在碗里头瞎搅和,把那俩煎蛋戳得稀烂。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让顾微心里头落了地。能有个人这么并肩杵着、信着,是她这些年一个人单打独斗、连做梦都没敢往那处想的事。至于这份踏实往后能走到哪一步——她没敢往深里抠,他也没捅破,俩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把那层窗户纸晾那儿了,谁也没去戳。各回各家,各睡各的,第二天照样项目上见。
微光就在这股并肩劲儿里,噌一下窜了起来。统共一个月,挤进了江城设计圈头一档,单子接到手软,连早些年正眼都不瞧顾微一眼的旧同行,这会儿都低三下四地凑上来,想分一口汤喝。早先那个把她从公司挤兑走、还放话说“顾微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的老东家,这阵子隔三差五就托人捎话,想跟微光“谈谈合作”。顾微每回都让前台一句“老板忙,不见”给挡回去了,挡完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可话说回来,树大招风。她这风光,落某些人眼里,就成了扎肉的刺。
这天,微光来了个电话。那头是江城挂了号的名媛,沈曼,嗓子嗲得发腻,话里却根根带刺。
“顾微,听说你最近攀上高枝啦?”沈曼慢悠悠地拖着腔,“我爸要办个慈善晚宴,缺个布置设计的。本小姐赏你个脸,给你个露脸的机会——你可得给我办得漂漂亮亮,出半点岔子我可不答应。”
顾微眉头一拧:“沈小姐,我们这阵子项目排满了,恐怕……”
“哟,翅膀硬了?”沈曼嗓门陡地尖上去,跟掐着了脖子似的,“不就傍上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夜先生’嘛,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我告诉你顾微,在江城,得罪了我沈家,你那破公司,分分钟给你关门大吉!”
电话“啪”地被狠摔下来,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
顾微捏着手机,气得指尖都凉了,腮帮子鼓着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江野来接她,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怎么了?”
顾微本不想拿这点鸡毛蒜皮烦他,可架不住他这么直勾勾看着,到底还是把沈曼那通电话一五一十抖了出来,说到气头上声音都拔高了。
江野听完,没急着表态。夜里风凉,吹得顾微一缕碎发贴在脸上,他抬手替她拢了拢,指尖很轻,碰一下就收了回去,话却压下来了。
沈家。沈广——钟立那帮人里头的一个。
“这种上赶着来找不痛快的,”他声音不高,“你别往心里搁,我替你挡着。”
顾微看着他,那口憋胸口的气,竟莫名其妙松了大半。她没瞧见的是,这位看着挺温和的爷,趁着她低头那会儿,已经悄没声地掏出手机摁了两个字过去,让人把一张请柬,递进了那场慈善晚宴里头。
那场本想拿来踩她的宴——要不了多久,就得成了沈曼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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