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一愣。
“中组部那头，盯着您的人不少，您这十来年不在局子里头，这权，还没完全攥回手心。这个当口，您要是出手帮人，一步走错，让人抓住话柄……”
杨兵顿了顿。
“不光帮不了张考他们，兴许您自个儿，还得再栽一回。”
陈老杵在椅子上头，那点子急脾气，慢慢凝住了。
这后生，说的在理。
他把这十来年在牛棚里头熬的日子翻出来又想了一遍，这一路熬下来，靠的是啥?不是急，是稳，急了，早就没命了。
杨兵瞧着他这神情松动，把话继续往下带。
“平反的事，还在往下办，张老他们，早晚也是要回来的。这事急不得。”
他把语气放缓了些，“更何况，大队长那头在照看着，不会有啥闪失。”
陈老，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这小子，想得比他这个老家伙还周全。
半晌，他把头点了下去，“是我想左了。”
他把手往桌上一按，那点子急躁，压回了肚里头，“杨兵，这事，我听你的。”
杨兵把这场面看在眼里，那点子悬着的心，落了地。
好在陈老是个明事理的人，没在这上头较真。
窗外头，日头渐渐往西斜去，这一场谈话，眼瞅着到了收尾的当口。
杨老把茶缸放下，起身拉开窗子，一股子凉风灌了进来。
“冬天，要到了。”他望着院子里头那棵光秃秃的树，说了一句。
这一年，委实是不太平的一年。
而这平反的事，虽说走得磕磕绊绊，阻力不小，却也没停过一步一步，还在往前挪。
很快，到了放寒假的时候。
杨丰满这两天见了人就念叨，一开口就是，“我要回家过年了”。
杨兵瞧着这小子那股子兴头劲，把车票往怀里一揣，寻了个熟人。
“卧铺，给我这亲戚安排一张。”
熟人在车站售票窗口那头忙活了半天，末了把票递出来。
“杨兵啊，你这面子，真不小。”
那人把票往桌上一拍，“这年月，卧铺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杨兵把票接过来，没多寒暄，揣着就往回走。
这点子小事，不算啥，丰满这一路上坐着舒坦点，回去也能跟家里人多说几句体面话。
回到院里，杨丰满瞧见那张卧铺票，眼睛都直了。
“兵哥……这……”
他把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这是卧铺？”
杨兵把手一摆，“路上躺着睡，比硬座强。”
杨丰满把那票往怀里一揣，跟揣着块金子似的。
“兵哥，我……我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杨兵把话岔开，“记啥，东西收拾利索了没？”
“收拾了。”
那头，江娆和李秀梅俩人天不亮就出了门，直奔百货大楼。
俩人手里攥着一沓布票、粮票，还有些平日里攒下的工业券，在柜台前头站了老半天，比划来比划去。
“这个花色好，给丰满他娘做件褂子，正合适。”
江娆把那布摸了摸，点头。
“再扯两尺给孩子做棉裤。”
她把票往柜台上一递，“冬天冷，得穿厚实点。”
俩人一趟又一趟地跑，柜台里那点子存货，硬是给她们淘换出不少东西。
布匹、罐头、点心，还有几斤红糖，摞了满满一堆。
到了晌午，俩人才拎着大包小包回了院。
杨丰满瞧见那些个东西，眼圈说红就红了。
“婶子……嫂子……你们咋买了这么多。”
“多啥。”
李秀梅把东西往他手里塞，“你在这儿这些年，也不容易。回家给你娘捎点东西，是应当的。”
杨丰满把那包裹抱得死紧，没再说话，只是那眼圈，一直没消下去。
这头刚忙活完，另一头，小河村的公社主任刘洋，又寻上了大队部的门。
大队长瞧见刘洋进院，赶忙站起身。
“刘主任。”
刘洋把手一摆，径直往屋里去，“老杨，有个事，跟你说。”
大队长把人往堂屋让，倒了碗水递过去，“啥事？”
“就是之前在你们村改造那个陈老，人家现在算是重新起来了，有点实力。”
大队长的心，跳了一下。
陈老，这名字他这些年没少念叨，可从没想过，这老人回了城，还能想着他这个村里头的大队长。
“托我个事，说是让给你安排份工作。”
大队长愣了两秒，声音颤抖的开口，“工……工作？”
“县粮油站，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就等你这边定个人。下周一，直接去找我。”
大队长杵在原地，那张脸僵住了。
粮油站的工作，这是个铁饭碗，吃公家饭，一个月工资旱涝保收。
他这辈子，先是从杨兵那儿，靠着一笔钱，给小儿子换了份工作，这会儿又平白落下一份，给大儿子。
这是啥造化？
“刘主任。”
大队长把那口气顶出来，声音都有点发颤，“这……这是真的？”
刘洋把身子往后一靠，“真的，人家陈老亲自交代的，我能骗你不成？”
大队长把那碗水端起来，手抖得厉害，愣是没喝进去几口。
送走刘洋，大队长揣着这桩天大的喜事，往家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头翻腾得厉害。
这工作给谁？
小儿子那份，是花杨兵的钱买来的，这一份，是陈老亲自开的口，分量不一样。
大儿子和二儿子都没有工作，但是他觉得这个工作，得给大儿子。
老大这些年，跟着他在地里头刨食，也算受累了，往后再让大孙子接上，这份差事，就能在家里头传下去。
主意打定，大队长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家，他把两个儿子喊到堂屋，脸上头那股子藏不住的喜气，顶得满面通红。
“我跟你们说个事，公社那头，又给了一份工作。”
老大老二俩兄弟对视一眼，眼里头都冒出了光。
“啥工作？”老大先开了口。
“县粮油站，铁饭碗，公家的差事。”
堂屋里头，静了一拍。
两个儿媳妇不知啥时候也凑了过来，一个个眼睛亮得跟油灯似的。
老二媳妇率先开了腔。
“爹，这工作……给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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