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初看着她颧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手指在发抖。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伤口,很轻,怕碰疼她。
“疼吗?”
“不疼。”
“撒谎。你从小就这样。摔倒了说不疼,被欺负了说不疼,受了委屈说不疼。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你,什么都替不了你。我这个哥哥,当得太没用了。”
周稚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抱住他,抱得很紧。“哥,你是我最好的哥哥。你从小保护我,帮我打架,替我出头。”
周庭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孩子。他哭了很久,哭到哭不动了,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又重又长。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走。
傅砚礼站在门口,看着周稚梨坐在周庭初床边的背影。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还是站着。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不是我哥的,不是安安的,不是景泽的。是我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弯了。
闻听溪站在监控室的屏幕前,看着傅砚礼嘴角弯起的那个弧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但那层亮光下面,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遥控器,上面刻着两个字,阿礼。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傅砚礼把那个遥控器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它是假的。银色的外壳,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阿礼”两个字,和他从闻听溪手里接过来时一模一样。但重量不对。真的遥控器比这重一点,因为里面有一块特制的电池,闻听溪亲手焊接的,焊点不均匀,所以重心偏左。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心是正的。
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窗外天快黑了,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想起闻听溪把遥控器推过来的那个动作——太容易了。他当时就觉得太容易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怕说了,就连这个假的都拿不到。他拨了沈渡的号码。
“遥控器是假的。真的在他脑子里。他把那枚可以激活所有芯片的芯片,植入了自己的大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傅砚礼以为他挂了。
“你确定?”
“确定。”
“那怎么办?他脑子里的芯片,别人取不出来,他自己也取不出来。他不想取,谁也拿不到。”
傅砚礼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银色的光洒在院子里,落在桂花树上。“我去找他。”
“他现在不会见你。”
“他会。”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冷,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想起闻听溪说的那句话——“我把自己变成这样,你也不看我。我再等二十年,你还是不会看我。我不等了。”他等了二十年,等够了。现在他不等了,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体遥控器。他要让傅砚礼来找他,不是来看他,是来求他。求他关掉那些芯片,求他放过那些人,求他把那些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命一条一条地还回来。傅砚礼不去,他就一直攥着。那些命不是他的,他攥着也没用,但他攥着,别人就疼。
周稚梨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个假遥控器。“假的?”
“假的。”
“真的在哪?”
“在他脑子里。他把自己变成了遥控器。”
周稚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色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傅砚礼,我们去见他。我陪你。”
傅砚礼转过头看着她。“他不一定见我们。”
“他见你。他不一定见我,但他见你。你去了,他就在。你站在他面前,他就会开那扇门。你不去,他永远不会开。”
闻听溪的实验室在城郊那片废墟的最深处。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他有很多个实验室,每一个都藏得比上一个更深。这一个藏在一座废弃的纺织厂下面,入口在一堵假墙后面,假墙在一堆生锈的机器后面,生锈的机器在一片荒草丛后面。他们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周稚梨走在前面,傅砚礼走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荒草地。草有半人高,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鞋,凉凉的,黏黏的。假墙推开了,露出那条向下延伸的楼梯,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墙壁上,像照在一座坟墓的内部。
他们走下去。楼梯很长,很陡,铁锈的气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什么都没有。傅砚礼伸出手,敲了三下。门没有开。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开。
周稚梨把手按在门上,掌心的纹路贴着冰凉的金属。“闻听溪,我们知道你在里面。你开门,我们谈谈。”
安静了很久。久到周稚梨以为他不会开了。然后门滑开了,无声无息。
闻听溪站在那扇滑开的铁门后面,手里没有茶。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烧的红,像两团烧穿了他自己瞳孔的火。他看着傅砚礼,又看着周稚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种很甜的、像蜜糖一样的东西,甜到发腻,甜到让人毛骨悚然。
“阿礼,你来了。你还带了别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不该带她来。你带她来,我就不能只请你一个人了。”
周稚梨看着他那双烧穿了瞳孔的眼睛。“闻听溪,你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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