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想干。我想干的,已经干完了。”他退后一步,侧身让开,让他们进来。
实验室比他之前任何一个都大。灰色的墙壁,水泥的本色,没有粉刷,没有装饰。房间的正中央放着那个女人——他的母亲,还躺在那张床上,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已经拉直了,尖锐的长鸣声被关掉了。她的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看不到表情。闻听溪走到她身边,低下头,把白布掀开一角,露出她的脸。她的嘴角还弯着,保持着那个淡淡的、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一样的弧度。他伸出手,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妈,阿礼来了。你一直想见他。你说那孩子可怜,那么小就没了妈。你说你走了之后,让我照顾他。你走了二十年,我照顾了他二十年。他不领情。”
他把白布盖回去,转过身看着傅砚礼。
“阿礼,你知不知道,我妈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说——‘阿礼,别怕’。她喊的是你的名字。她快死了,喊的是你的名字。她连我都没喊。”
傅砚礼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假遥控器。“你妈的事,我很抱歉。”
“抱歉?你抱歉有什么用?你抱歉她就能活过来?你抱歉我妈就能喊我的名字?你抱歉我就能不恨你?”闻听溪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伸出手,碰了碰傅砚礼的脸。那根手指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阿礼,你长这么大了。我从六岁就认识你,你长这么大,我每一岁都记得。你七岁换牙,掉的是下面左边第二颗。你八岁摔断了右手,打了两个月石膏。你九岁考了第一名,你妈带你去吃肯德基,你没吃完,把剩下的鸡腿带回来给我。你十岁——你十岁那年,我妈死了。”
他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从那以后,你就不见我了。你躲我,防我,查我。你用二十年时间,把你从我心里剜出去。你剜干净了吗?”
傅砚礼没有回答。
闻听溪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在咽黄连。“你没剜干净。你剜不干净。因为我不让你剜。我把你刻在这里。”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刻在骨头里,刻在血肉里。你剜不掉的。”
周稚梨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消瘦的、永远带着新伤的脸。她伸出手,握住了傅砚礼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她特意把无名指嵌进了他的指缝。
闻听溪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那丝笑慢慢收了回去,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更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脚下的石头终于松了,整个人开始往下滑,但不想抓住任何东西。
“你们走吧。”他声音很轻。
周稚梨愣了一下。“你放我们走?”
“我放你们走。你们走了,我就关掉这里。把所有芯片都关掉。你哥不会再发作,其他人也不会再被控制。你们自由了。”
“你呢?”
闻听溪看着她。“我?我从来就没自由过。”
他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一个按钮。实验室的地板裂开了,露出下面一个巨大的空间——不是地下室,是另一个实验室,更大,更深,更暗。里面摆满了容器,透明的,圆柱形的,像棺材。每一个容器里都躺着一个人,闭着眼睛,身上插满了管子,头顶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线。他们的脸都长着同一张脸——傅砚礼。六岁的,十岁的,十五岁的,二十岁的,二十五岁的,三十岁的。每一个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冷硬的轮廓,微微往下压的嘴角,左边比右边低一点。
闻听溪走进那间实验室,走到那排容器的尽头。最后一个容器是空的,里面没有液体,没有电线,什么都没有。他打开容器的门,站进去。透明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阿礼,你不想来,我自己去。不是去你那里,是去我自己的世界。一个有你、没有她、没有所有人、只有你和我的世界。你在那个世界里,不会走,不会老,不会死,不会不爱我。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他按下手腕上的按钮。淡蓝色的液体从容器底部涌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光很亮,白得刺眼。
傅砚礼冲过去,一拳砸在玻璃门上。玻璃纹丝不动。
“闻听溪!出来!”
闻听溪隔着玻璃看着他。“阿礼,你叫我名字了。你很久没叫了。上一次,是二十年前。”液体淹到了他的下巴,他仰着头,看着傅砚礼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一种很柔软的、近乎脆弱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阿礼,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恨过你。我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被推开,为什么不是你妈死,为什么不是你躺在这里二十年。如果是你,我就有理由来找你了。”
液体淹没了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闭上了眼睛。
整间实验室的灯灭了,陷入了一片黑暗。
周稚梨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到。她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很快,很急。她听到傅砚礼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她听到液体流动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一个人在喝水。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阿礼。我骗你的。我不会关。我要你们都死在这里。”
爆炸是从底部开始的。不是一声巨响,是一连串的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咆哮,在挣扎,在撕裂自己。
地板裂开了,水泥碎块往下掉,掉进那个黑暗的、装满容器的空间里。玻璃碎了,液体涌出来,混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淹没了他们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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