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刚好”的牛奶和那场关于“气”的深夜交谈，像一道柔和的边界光，将我们之间原本模糊的关系，勾勒得清晰了些许。那之后，我和苏芷的相处进入了一种近乎“稳态”的和谐。早晨的吐司边和偶尔共享的晚餐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深夜客厅里，即使各自忙碌，空气中也流动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静谧。我甚至开始觉得，这座冰冷的城市里，这个曾经让我倍感压抑的合租房，成了我一块难得的、可以喘息的自留地。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你刚刚感到安稳时，投下一颗石子。
那是一个周六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将我从睡梦中唤醒。难得的周末，我正计划着是去“合约炸鸡”帮帮忙，还是干脆赖床到中午。就在这时，刺耳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急促得让人心慌。
谁会这么早来？快递？不对，周末快递没那么早。找苏芷的？我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多。
门铃还在固执地响着，夹杂着隐约的、带着口音的说话声。我皱了皱眉，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去开门。
透过猫眼，我看到门外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男人穿着有些发旧的夹克，眉头紧锁，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不耐。女人个子不高，围着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手里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正踮着脚试图从猫眼往里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是我爸妈。
他们怎么来了？还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猛地拉开门，有些猝不及防：“爸？妈？你们怎么……”
“怎么？不欢迎啊？”林建国，我爸，没好气地打断我，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身上皱巴巴的睡衣，又越过我肩膀，打量着屋内，“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我妈，李美娟，则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同样锐利地四处打量：“小白啊，妈这不是想你了吗？正好来市里办点事，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我这才想起，昨晚修改文案到深夜，手机调了静音扔在房间里没看。
“我……我手机静音了。”我有些慌乱地让开身，“你们先进来吧。”
爸妈提着大包小包挤进门。林建国一进门，眉头就皱得更紧了，目光挑剔地扫过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客厅：“就住这地方？这么小？一个月多少钱？”
李美娟则更关心细节，她吸了吸鼻子，似乎在辨认空气中的味道（幸好苏芷习惯用的雪松香薰足够有存在感），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鞋架上那双明显是女式的、款式简洁的拖鞋，以及卫生间门口摆放的另一双女士凉拖。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带着探究、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小白，”她压低声音，扯了扯我的袖子，眼神往那双拖鞋瞟了瞟，“你这……跟人合租呢？室友是……女的？”
我头皮一阵发麻。完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该怎么解释？说我跟一个冷面女作家合租，还签了一大堆奇葩条约？
“啊……嗯，是合租。”我含糊地应着，试图蒙混过关，“为了省点房租。”
“合租好，合租好！”李美娟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互相有个照应。你室友……人怎么样？做什么工作的？”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男性室友”身份时，主卧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苏芷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是被门铃吵醒的，穿着简单的深色家居服，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素颜，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即使是这样，她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依旧让她与这个突然变得拥挤和嘈杂的客厅格格不入。
我爸妈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建国审视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疑虑。李美娟则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满了过分热情的笑容。
苏芷显然也没料到门口是这番景象，她的脚步顿在房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又落在我爸妈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着她被打扰的不快。
“叔叔，阿姨。”她先开口了，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赶紧硬着头皮介绍：“爸，妈，这是我室友，苏芷。苏芷，这是我爸妈，他们……顺路过来看看。”
“哎呀，这就是苏芷啊！”李美娟立刻上前一步，热情得几乎有些夸张，“常听小白提起你！说你人特别好，特别照顾他！真是麻烦你了！”
我：“……”我什么时候提过？
苏芷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她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阿姨客气了，互相照顾。”
林建国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苏芷，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我站在中间，感觉额头都在冒汗。
苏芷显然没有久留的打算，她对我爸妈说了句“叔叔阿姨请自便”，便转身走向厨房，去接水喝。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
“你自己搞定。”
然后便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厨房。
我知道，她是把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视察”全权交给我处理了。这符合她的性格，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介入别人的私事。
但我怎么搞定？
看着我爸妈那写满了探究和“不问清楚不罢休”神情的脸，再看看厨房里那个事不关己、安静喝水的背影，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痛。
合租条约里，可没写这一条。
我这片刚刚稳定下来的“自留地”，恐怕要迎来一场疾风骤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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