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泽水河的水，看似平缓，底下却自有其流向与力量。
裴文辉回到泽川区委办已有月余，生活似乎重新嵌入了过去的轨道。
每日与各种通知、简报、讲话稿打交道，偶尔跟着领导下乡调研，在堆积如山的材料与会议间隙中穿梭。
那张临时的办公桌，渐渐被他用得顺手，绿萝在窗台上舒展着新叶，同事们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探究归于平常。
仿佛市委政研室的那三个月，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他变得更沉默，更专注，对领导交办的任务完成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苛求完美。
与人交往，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观察，少了几分初来时的热络。
他知道，在这里，他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用无可挑剔的扎实，来弥补那次“高开低走”的经历可能带来的评价折扣。
失落与不甘被深深掩埋，化作案头更深的灯光，指尖更快的敲击。
这天下午，临近下班，办公室里浮动着一种惯常的松弛与倦怠。
几个年轻同事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裴文辉正校对一份明天要上常委会讨论的方案，专注得有些屏蔽外界。
直到隐约听到“江书记”、“任命”、“公示”几个词，才从字海中略微分神，抬起了头。
“真的假的？这么快就定了？” 是坐在他对面的小刘，压低声音，难掩惊讶。
“组织部网站都公示了，还能有假？” 说话的是信息科的小赵，消息一向灵通：“江书记这次是提拔重用，去安丰市当副市长，听说进班子，分管农业农村那一块，实权！”
“安丰？那是邻市吧？也不算远。啧啧，从区委书记直接到副市长，这一步迈得可以啊。” 旁边老资格的孙姐也插了句话，语气里有羡慕，也有司空见惯的平静。
“那是，江书记在咱们泽川干了这些年，成绩有目共睹。这次提拔，也是水到渠成。”
小赵说着，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哎，你们知道吗？跟着江书记的董主任，也动了！”
“董主任？董青科主任？” 小刘追问。
“可不就是他嘛！跟着领导服务，领导高升，身边的人能不沾光？” 小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笃定：
“董主任不仅是提拔成了区委组织部副部长，而且一下子从事业身份成了行政身份，虽然是副职，但那是组织部啊，管干部的，啧啧……”
“董主任这下熬出头了。” 孙姐感叹一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似有若无地朝裴文辉这边扫了一下，很快又转开了。
裴文辉握着鼠标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电脑屏幕上，那些原本清晰的方块字，似乎短暂地模糊了一瞬。
江书记，要走了。去安丰市，当副市长。
董主任，提拔了，区委组织部副部长。
消息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以江文道的能力和政绩，提拔是迟早的事。
董主任当初接替自己跟着江书记本就是要转身份，领导高升，身边人顺势而动，也是机关里常见的生态。
这些道理，裴文辉都懂，他甚至应该为江书记感到高兴，为董主任感到高兴。
可是，心里那最初的一丝震动过后，泛上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点空，有点涩，像是有什么原本以为坚固的东西，无声地挪动了一下位置。
他想起了在江书记身边工作的那几个月，虽然时间不长，虽然多数时候只是处理文字，远远看着领导运筹帷幄，但那段经历，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是江书记把他从众多新人中挑出来，给了他近距离观察和学习的机会，也间接促成了他后来去市委政研室借调。
可以说，江书记是他仕途初期最重要的引路人和见证者之一。
然而，这位引路人，要调走了，去往更高的平台，更广阔的天地。
从此，泽川区委的这栋楼里，将不再有他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再有他办公室里深夜常亮的灯光。
裴文辉心头掠过一丝真切的伤感，像是对一段重要时光落幕的不舍。
尽管，在那段时光里，他更多时候只是一个背景板似的存在。
伤感之后，一个更现实、也更尖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带着冰冷的自嘲：江书记走了。
那夏主任之前暗示的，让他去找江书记说说情、帮忙争取留在市委政研室的可能……这条原本就渺茫、且让他难以启齿的路，现在，是彻底地、干干净净地被堵死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鼓起那点可怜的勇气去尝试，路就断了。
这感觉，有点荒谬，有点可笑，又有点如释重负，或许吧，至少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开口，如何开口了。
紧接着，另一个更清晰的认知浮上水面：董主任提拔了，组织部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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