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熟悉的泽川区委大院门口停下时，裴文辉抱着那个略显寒酸的纸箱，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区委大楼比市委矮了一截，外观也更显陈旧，但门前那两排熟悉的梧桐树，那略显斑驳的墩黄色外墙，此刻都带着一种既亲切又陌生的矛盾感。
亲切，是因为这里曾是他奋斗的起点，每一寸土地都熟悉；陌生，则是因为离开了三个月，又带着“借调未留”的身份回来，心境已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迈步走了进去。
门卫老张还是老样子，从窗口探出头，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哟，小裴？回来啦？听说你去市里学习了？”
“是啊，张师傅，学习结束了，回来上班。” 裴文辉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心里却微微发涩。
学习结束，多么轻描淡写的说法，掩盖了所有的不甘与曲折。
“好，好，回来好。” 老张笑呵呵地点头，没再多问。
但裴文辉似乎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区委大院就这么大，消息传得飞快，他借调期满未能留下的消息，恐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走进区委办所在的楼层，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电话铃声，同事们压低的交谈声，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当他抱着纸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原本略显嘈杂的室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惊讶、好奇、探究、了然……各种情绪混杂其中。
有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打招呼：“文辉回来啦？”
也有不那么熟悉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但那瞬间的停顿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已足够说明问题。
“嗯，回来了。” 裴文辉笑着应道，目光扫过自己原来的工位——靠窗的那个位置，现在堆着一些杂物和文件夹，显然已经被人暂时“征用”了。
他心头微微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减。
主任李晨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拿着电话在说什么，看见裴文辉，朝他点了点头，用手示意他先等一等。
裴文辉会意，将纸箱放在靠墙的空椅子上，自己找了个角落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那些低声的交谈似乎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更压低了几分。
他听到有人小声说“听说没留下……”，又有人说“夏主任都帮忙说话了，可惜……”，声音模糊，但关键词清晰可辨。
他装作没听见，目光落在窗外熟悉的街道上，心里却像被细密的针扎过。
不一会儿，李晨主任挂了电话，朝他招招手：“文辉，进来吧。”
裴文辉定了定神，走进主任办公室。李晨主任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眼神似乎更锐利了些。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市里学习结束了？”
“是，李主任，昨天借调期满，今天回来向您报到。” 裴文辉坐得笔直，语气恭敬。
“嗯。”
李晨主任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在裴文辉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透过他的表情看穿他内心的波澜：
“夏主任跟我通了个电话，说了你这段时间的表现，也说了后来的情况。市委那边，有市委的规矩和考虑。没留下，不代表你干得不好，别有思想包袱。”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夏主任那边的评价，又点明了是“市委的规矩”，还安抚他别有包袱。
典型的领导语言，关怀中带着距离，理解中透着敲打。
裴文辉明白，这是在告诉他，事情过去了，结果也清楚了，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也不要因为这次挫折影响工作。
“谢谢李主任关心。我没多想，在政研室三个月，学到了很多，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能回来继续在主任您手下工作，继续学习进步，我很踏实。” 裴文辉回答得同样滴水不漏，态度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李晨主任脸上露出一丝还算满意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你能这么想就好。年轻人，经历点挫折不是坏事。区委办工作担子不轻，正好最近有几个大材料要赶，你回来了，也能顶上去。
你原来的位置，小刘暂时在用，这样，你先在那边靠窗的临时办公桌将就一下，等工作理顺了再调整。”
靠窗的临时办公桌，是角落里一张比较老旧、平时用来堆放一些杂物的桌子，位置比原来的差，也意味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安排”。
裴文辉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立刻点头：“好的，李主任，我服从安排。有什么工作，您随时吩咐。”
“行，那你先安顿一下，下午有个书记办公会的纪要要整理，你找小陈要一下录音和速记，尽快弄出来。” 李晨主任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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