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明星周末结束后的第一趟包机从奥兰多飞回休斯顿,降落在乔治·布什洲际机场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德州的夜风裹着墨西哥湾的潮气从飞机舷梯的缝隙里灌进来,沐阳把连帽衫的帽子扣上,低着头走进航站楼。航站楼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滑开,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在眉骨下面投出两道浅灰色的阴影。全明星正赛他打了三十二分钟,三分大赛又耗了一轮手腕,右手无名指的胶带在飞机上被他撕掉了——不是不疼了,是胶带边缘卷起来刺得皮肤发痒。
诺阿最后一个下飞机。他身上穿着四件卫衣——红色的、灰色的、黑色的、紫色的,走在航站楼里像一个倒着走的雪人。怀里抱着圣物箱,行李推车上放着一个新东西——全明星周末期间他在奥兰多纪念品商店淘到的,一块巴掌大的钢锭。不是纪念品,是废品回收站里捡的,生了一层褐色的浮锈。诺阿用酒店洗手间的牙膏把浮锈擦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钢面在航站楼灯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
“冠军二号说,铁之后是钢。”诺阿在等行李的时候把钢锭举到耳边,假装在听,“钢和铁不一样。铁是炼出来的,钢是淬出来的。铁怕锈,钢不怕锈——钢只会越来越硬。”他把钢锭翻了个面,光滑的切面上能看到锻打的层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往外扩。
阿泰斯特推着行李车从后面走过来,脖子上那条蓝围巾已经被他咬得脱了线——全明星周末他在观众席上嚼围巾嚼了整整三天,嚼得围巾边缘像被老鼠啃过,纤维丝一根根翘着。嗓子恢复到能完整地嘶吼,但高音区还是沙哑,每个尾音都像被砂纸磨平了一截。“钢?下一个对手是钢?不是刚打完凯尔特人吗?铁之后不是绿吗?绿色铁不是还没在北岸花园打吗?”
巴蒂尔推着行李箱走得最稳。保温杯在背包侧袋里插着,杯壁上的贴纸已经堆到了第十八层——全明星周末他也没闲着,沐辰每画一张他就贴一张。最新的一张是沐辰在正赛结束后当场画的:一个银白色火柴人站在铁砧上,手里举着一块蓝色的钢锭,钢锭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符号。旁边写着——“巴蒂尔叔叔兼防铁工程总指挥兼北岸分局局长兼榔头操作员兼铁锈预后观察员兼全明星观察使兼钢印雕刻师”。头衔长到贴纸需要折成一把五折扇。巴蒂尔在机场咖啡机前接了杯热水,把保温杯满上,喝了一口。“常规赛最后十场。雷霆、湖人、马刺、凯尔特人都在客场。下一个是俄克拉荷马雷霆,二番战。我们在主场打过他们一次,杜兰特那场被周奇锁了接球。现在他们要来真的。”
斯科拉跟在后面,膝盖上的冰袋在全明星周末换了三副新的。水滴从冰袋边缘渗出来,在航站楼地板上留下断续的水印。他用毛巾擦了擦。“二番战?杜兰特上次被周奇锁接球,赛后说下次不会让他那么轻松。”
巴蒂尔嘴角上扬了一毫米。“不是下次。是明天。”
第二天早上八点,丰田中心训练馆。
全明星周末后的第一堂训练课,但训练馆里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因为累——虽然所有人都累,沐阳的眼袋比打凯尔特人时重了一倍,周奇的小腿肌肉还在发硬需要艾弗森用筋膜枪打了两轮才松下来。是因为诺阿在底线摆了一个新装置。
圣物箱被正式退役了。诺阿说退役装置太多,鞋盒装不下了——防雷装置的锡箔纸球被压扁了,防冻装置的保温瓶被橘子汁腐蚀出一个小洞,防锈装置的WD-40瓶子被阿泰斯特当扳手拧东西拧变形了。他把所有退役零件用保鲜膜一个一个包好,放进球馆储藏室最里面的钢架子上,旁边贴着沐辰用蜡笔写的标签:“圣物博物馆·参观请预约·馆长诺阿”。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全新的装置。不是防什么,是锻什么。底座是诺阿从维修间借的一把铁砧——不是真的铁砧,是废弃的杠铃片,二十公斤的铸铁盘,表面生了褐色的浮锈。杠铃片放在战术白板上,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大字——“钢”。杠铃片上面架着一块钢锭,就是诺阿从奥兰多带回来的那块,浮锈被擦掉后露出的钢面在训练馆顶灯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钢锭旁边放着一把榔头——从维修间借的,锤头比防铁装置那把更重,握柄上缠着医用胶带,跟周奇手指上缠的是同一卷。冠军二号放在铁砧和钢锭之间,鞋垫背面第八个字已经写好了:“钢”。
六个橘子围着杠铃片底座,橘子皮上被诺阿用银色马克笔画了歪歪扭扭的螺丝纹——他说橘子也是钢的,是“缓冲钢垫”。银色马刺插在钢锭正上方,尖端朝下,锈迹在钢面的反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斑。
“钢印装置一级战备。”诺阿穿着四件卫衣蹲在装置前面,把榔头举起来,锤头的重量让他手臂肌肉绷紧,卫衣袖子往上缩了一截,“冠军二号说,钢不是防的。钢是打出来的。铁是炼的,钢是锻的——你要把铁烧红了,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敲。每一锤都在淬火。每一锤都在挤掉铁里面的气泡。敲到最后,铁就变成了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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