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聚会上的那个徐征，像是被此刻这个殷勤周到的影子完全覆盖了。
孙怀中与陈恺歌坐在一旁，多数时候只是安静饮酒，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对徐征这番作态并无鄙夷。
这个圈子里，谁不想在那位老者面前留下些许印象？况且徐征为人向来圆融，即便真得了青眼，日后见了他们，该有的礼数想必一分也不会少。
他攀他的高枝，于他们并无损害，反倒可能多出一条迂回的路。
徐征话音里透出的恭维，像一层薄薄的蜜糖，均匀涂抹在许明这个名字上。
话题绕不开那部正在银幕上攻城略地的《大圣娶亲》——它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蛮牛，将票房纪录撞得粉碎。
“商业和艺术，”
徐征抿了口茶，让话语在舌尖多停留片刻，“能在许导手里捏合得这般天衣无缝，实在罕见。”
他目光扫过桌面，仿佛在寻找更恰当的比喻，最后落在了并不在场的陈之城身上。”就说陈导吧，若他有许导一半的功力，《唐探2》何至于在口碑上栽跟头？”
他顿了顿，让寂静填补接下来的空白。
空气里飘着点心甜腻的香气。”同样是逗人发笑，陈导为了票房，只得把推理的筋骨抽掉，拼命塞进笑料。
钱是赚到了，成功也算成功，可摆到许导的作品旁边一瞧……”
他摇摇头，剩下的话化为一缕无声的叹息，那意思是：终究落了下乘，沾了尘俗。
许明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象出陈之城此刻可能的表情——倘若那人就在这儿听着。
徐征说的或许是事实，为了市场妥协，主动拥抱了庸常。
但讨好那位“三爷”
便专心讨好，何必扮演起影评人的角色，字字句句都要捎带上旁人？庸俗又如何？至少真金白银落进了口袋。
“听说许导下一部片子已有眉目了，”
徐征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询的意味，“连杨总都投了钱……真是大手笔。
莫非，您打算一口气也不歇，直接瞄准国庆那块地盘了？”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桌边另外几道目光——樊陆远的，孙怀中的，陈恺歌的，还有那位一直沉默的“三爷”
的——齐刷刷地聚焦在许明脸上。
今年从春节到五一，再到暑期，这位年轻导演的脚步就没停过，所到之处，旁人唯有退避。
按这势头，国庆档似乎已是他囊中之物。
许明迎上那些目光，笑意在眼底漾开。
这事本无需隐瞒，他今夜坐在这里，一部分原因也正是为了那部瞄准国庆的电影。”是有这个打算。”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却坐实了众人心中早已盘旋的猜想。
惊讶的情绪在空气中短暂地膨胀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沉淀。
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
的释然。
李嘉心当年凭绝世容颜横行无忌，眼前这位，靠的则是逼人的才气，同样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凶悍。
一年里最肥美的四个档期，他已独占其三，如今连最后一块也不愿放过。
但这更深一层的讶异并未持续太久。
风声早已漏出，杨蜜虽未公开谈论与许明的新合作，可那些参与了零星投资的小股东们，嘴巴却没那么严实。
圈内人都晓得，许明的第五部作品已在蓝图之上，依照他雷厉风行的作风，国庆档上映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推测。
在羡慕杨蜜眼光独到之余，一种复杂的期待与压力，悄然弥漫在席间。
徐征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更加确信两人之间绝非寻常。
他对自己说，这绝不是存心试探许明。
话赶话捧到这份上，纯属偶然。
可既然对方认了，他便不得不往下说，把现实摊开——
“许兄，片子放在国庆，恐怕不太合适。”
许明抬起眼：“怎么讲？”
“这个档期……听说上面有些精神。”
徐征朝旁边那位被称为“三爷”
的老者抬了抬下巴，“具体的，您问他。”
许明转向老人。
老人先瞥了徐征一眼，才缓缓开口：“国庆期间，重点要留给主旋律作品。
喜剧上映，确实容易惹眼。”
“不至于吧？”
许明皱眉，“难道喜剧不能放了？”
“能放。”
老人声音平稳，“没有白纸黑字禁止。”
他停顿片刻，又道：“只是你的喜剧……太亮眼了。
若是在那时抢了风头，总归不太妥当。”
许明听懂了。
他的片子太能打。
国庆一旦上映，势必横扫全场。
主旋律作品的光芒会被盖过——上面的人看了，脸色恐怕不会好看。
心胸宽的或许不计较，心眼小的难免记上一笔。
最轻也是留个坏印象。
他沉默下去。
徐征立刻接话，语气放得温和：“许兄别多想。
上面这么安排，也是呼应节日气氛。
国庆嘛，多推主旋律，激发大家的爱国心，对电影人来说其实是好事——能用作品给国家添份力，咱们也该觉得光荣。”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都忙了一整年了，正好趁这空档歇歇。
国庆之后没多久就是春节，那时候到处喜气洋洋，还怕喜剧没地方施展吗？”
说完，徐征脸上摆出纯粹宽慰的神情。
心底却像有只手轻轻挠了一下。
虽然听了妻子的劝，不再明着与许明作对，可从前受的那些憋屈终究是真的。
此刻亲眼见到对方吃瘪，那股隐痛里竟渗出一丝快意。
想连国庆档也一口吞下？
真以为没人能拦了？
上面虽没明令禁止，可这无形的墙，岂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徐征那番话里藏着什么心思，许明听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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