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人的号角声在午后再次响起时,德胜门的城楼上已少见慌乱。
沈砚秋正蹲在垛口边,给周掌柜的伤口换布条。老人的胳膊被弯刀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把粗布棉袄浸得发黑,却仍梗着脖子喊:“别挡我——那梯子又架起来了!”他另一只手里的铁钎还在微微发抖,却攥得比谁都紧。
“周伯您别动,”沈砚秋用烧酒冲洗伤口,引得老人疼得龇牙咧嘴,他却笑出声,“刚缴获的弯刀磨得快,这口子得缝几针才长得住。您要是再乱动,等会儿瓦剌人爬上来,我可护不住您。”
“护不住才怪!”周掌柜哼了声,目光却瞟向城下——那里,瓦剌人的云梯正一架架往城墙上靠,像密密麻麻的蜈蚣。他忽然扯过旁边一卷粗麻绳,“这是布庄新染的‘铁色’,结实得很,等会儿他们爬上来,咱就往下拽,保准让他们摔个断腿!”
话音刚落,东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嚷。沈砚秋抬头,看见药铺的李掌柜正领着一群药童往城楼上跑,筐里的药罐叮叮当当撞着,里面是熬得滚烫的药汤。“给弟兄们补补力气!”李掌柜嗓子哑得厉害,却喊得极响,“喝了这碗‘虎骨汤’,抡起刀来更有劲!”
药童们穿梭在城垛间,把冒着热气的药碗递到士兵和民壮手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把碗举到石亨麾下一个年轻骑兵面前,骑兵刚从城下厮杀回来,甲胄上还滴着血,接过碗时手都在抖,喝了两口忽然红了眼眶:“这汤……比我娘熬的还香。”
“那是自然,”小姑娘仰着小脸笑,“李大叔放了黄芪和当归,说能壮胆子呢!”
城楼下,瓦剌人的撞木又开始撞门,每一次撞击都让城楼晃三晃。于谦站在箭楼中央,手里的令旗挥得沉稳:“神机营,瞄准撞木!放!”
佛郎机炮轰然炸响,铁弹子呼啸着砸在撞木上,木屑飞溅中,那根碗口粗的硬木竟生生断成两截。瓦剌人的嘶吼声里,于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那群昨天还在哭鼻子的布庄伙计,此刻正抱着成捆的浸油棉布往城下扔。
“于大人!”一个瘦高个伙计喊,“这布浸了桐油,点着了扔下去,比滚木管用!”他手里的火折子一亮,棉布团顿时燃起明火,在风里拖着长长的火尾坠向人群,引得瓦剌人一阵惊叫。
于谦望着那片跳动的火光,忽然注意到沈砚灵正站在不远处,给一个受伤的民壮喂水。她的貂裘早被火药熏成了灰黑色,头发散下来粘在汗湿的额角,可递水的手稳得很,指尖碰到民壮的嘴唇时,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说了句什么,竟让那汉子红了眼眶,挣扎着要再爬起来。
“沈小姐,”于谦走过去,递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歇歇吧,剩下的交给弟兄们。”
沈砚灵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忽然指着城下:“您看!”
于谦低头,只见护城河的冰面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百姓——有推着独轮车的菜农,有扛着锄头的佃户,甚至还有几个扎着总角的半大孩子,正合力往冰窟里扔石头。瓦剌人的骑兵想从冰面绕到侧门,却被冰窟里的冰水绊住,有的马腿陷进窟窿,有的干脆连人带马摔在冰上,被百姓们扔来的石头砸得嗷嗷叫。
“是南城的乡亲们!”沈砚灵的声音亮起来,“他们说,城要是破了,家里的地、院里的井,全得被这群蛮子占了去,不如拼了!”
于谦的手轻轻按在城砖上,那些被炮火熏黑、被血渍浸透的砖块,此刻竟透着股温热。他忽然想起战前动员时,有人哭着说“俺们就是些种地的,哪会打仗”,可现在,正是这些“不会打仗”的人,用独轮车堵死了瓦剌人的退路,用锄头砸翻了爬墙的悍匪,用最笨的法子,守着这片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
“放箭!”于谦猛地挥下令旗,“掩护乡亲们撤回!”
箭雨如织,在瓦剌人头顶织成一张防护网。冰面上的百姓们互相搀扶着往城门退,有人回头,看见城楼上的龙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忽然停下脚步,朝着城楼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沈砚秋看着这一幕,走向了于谦,然后忽然握住于谦的手腕。他的手在甲胄里浸出了汗,却烫得惊人。“于大人,”他轻声道,“您看,咱们守的不只是一座城,是他们手里的锄头,是院里的井,是孩子们揣在怀里的麦芽糖。”
于谦低头,看见他指尖沾着的药汁和尘土,像极了城砖上的颜色。他忽然笑了,抬手将那面“于谦”的将旗又拉高了些,让风把旗角吹得更响:“对,就是这些。”
城下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可城楼上的人眼里都亮着光。因为他们忽然懂了,所谓“军民同心”,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是士兵的刀护着百姓的田,是百姓的锄头帮着士兵的枪,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那点力气,拧成了一股绳,在这深秋的寒风里,攥得紧紧的,谁都不肯松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