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在鹰嘴砬子收货收了将近一年,跟阿兰的关系不远不近地处着,像山涧里那道细水——不急不缓,一直流着,倒也从来没断过。村里人的闲话渐渐少了,不是不说了,是说累了,见陈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说再多也不见成效,自己就倦了。
那年秋天,林永昌找陈阳谈了一次话。不是在仓库里,是在镇上那家小饭馆,还是红烧肉、炒鸡蛋、豆腐汤、花生米那四个菜。林永昌给他倒了杯酒,自己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陈阳,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能一辈子在这条山沟里收货。你今年才二十几岁,路还长得很,你不能把一辈子都搭在这条山路上。你收参卖参的好日子,我能看见头。”
陈阳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没接话。
“省城那边有几个客户跟我打听,问有没有可靠的供货商,价格公道货品稳定不掺假。我跟他们推荐了你。你要是愿意,去省城闯闯。”
陈阳把肉咽下去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
“我走了,这边的货谁收?”
“你收不了,别人能收。你在这边跑了快两年,路熟了人熟了,但你不能把一辈子都搭在这条山路上。省城那边不一样,你的路会宽。”
陈阳端起酒杯嘬了一口。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烫了一下。
“林叔,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林永昌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嘴边。
“你爹帮过我。那年我被人骗了,货在手里砸了,钱也赔光了,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你爹二话没说把家里仅剩的积蓄拿出来借给我。不是小数目,几百块钱。他跟我非亲非故,就是收参卖参的交情。”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爹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拿着,什么时候有了再还。后来我还了,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你爹不在了,这个情我不能不还。”
陈阳把杯里的酒喝干了。他把空杯放在桌上转了几下,杯底在桌面上划出轻轻的声响。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好一阵子没睡。墙上的裂缝里渗进月光,惨白惨白的,把炕沿照出一道冰凉的白线。娘在隔壁睡得很沉,连着好些天没听见她咳嗽了,林永昌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药效果不错。弟妹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睡得都熟了,明天还要上学。
他决定去省城。
不是现在,是把手头这些事都处理完之后。
他跑了半个月,把他收过货的那些村子都跑了一遍。他跟参农们说他要去省城了,以后收货的事交给他信得过的朋友来办。朋友姓赵,比他大几岁,为人本分,在收货这行也干了好几年了,口碑不错。参农们说小陈你要走了,不舍得。他说不是走,是换个地方。
老孙头那天不在家,去镇上赶集了。他蹲在孙家门口等他,等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他在门槛上换了几个姿势,腿蹲麻了又站起来活动活动,再蹲下去继续等。老孙头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推着自行车看见他,愣了一下,把车靠在墙边。
小陈来了,进去坐。
陈阳没进去,就蹲在门口把事情说了。老孙头没表态,从兜里摸出旱烟点着抽了几口,眯着眼看着远处已经发暗的山脊线。
“你决定了?”
“决定了。”
“省城比这里远,你娘谁照顾?”
“我弟我妹在,离得不远,我隔段时间就回来。”
老孙头把烟抽完了在地上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草纸包着麻绳缠着,递给陈阳。
“带上。”
“啥?”
“参。你自己挖的,你自己收的,你自己卖。过上好日子了别忘回来看看。”
陈阳接过那包参。纸包不沉,但压手。他把纸包放进背篓里,背篓的篾条已经松了,装重了吱呀吱呀响。
“老孙头,我走了。”
“走吧。”
他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还站在门口,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像一盏快灭了的灯。
阿兰那里他去了一趟。
她正在院子里晒药。大中午的,太阳最毒的时候,那些草药摊在竹匾上被晒得卷了边,颜色从绿变黄,从黄变褐,药香被热气蒸出来,浓得有些呛人。她蹲在地上把竹匾一个个摆正,药草铺匀,不留太多空隙。她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晾在竹竿上,补丁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
陈阳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我要走了。”
阿兰的手顿了一下,把竹匾里那株石韦翻了个面,叶片的背面是褐色的孢子囊,密密麻麻的,像细小的芝麻。
“去哪儿?”
“省城。”
“还回来吗?”
“回来。”
阿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才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头发被汗水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晒得发红,嘴唇干裂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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