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的收货生意慢慢稳了下来,开始在各个屯子之间固定路线、固定时间、固定客户。三道沟、二道河子、桦树岭、鹰嘴砬子,这些村子的参农他都熟了。哪家的参品相好、哪家人实在、哪家喜欢耍滑使假、哪家种的参多年份足根须壮品相优,他心里都有本账。参农们也认他,说他价钱公道不压款不拖款,过年过节还往村里跑,家家户户送包糖送瓶酒,人前人后都叫“小陈”,叫得亲切自然,像叫自家侄子。
那天他去鹰嘴砬子收货,走到半路车链条断了。蹲在路边修了好一阵子,手上蹭了黑油,链条接上了又掉了,掉了再接,再掉再接。修了快一个钟头不行,只能推着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在天边留了一抹橘红色的光,把远处那道山梁的轮廓勾得很清楚。近处的房子和树木已经看不清了,灰蒙蒙的,像裹了一层薄纱。他打算在村口的老孙头家借住一宿,明天再走。
他路过村尾一间土坯房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药味很浓,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煎药的苦和柴火的烟熏味,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晒着草药,石韦、卷柏、柴胡、黄芪,还有几种他说不上名字的藤蔓和根茎,摊在竹匾上排得很整齐,有的他认识,更多的不认识。
一个女人的背影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轮廓不算柔和。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眉眼淡淡的。
“你找谁?”
“路过,天黑了走不了,想在村里找个地方借宿。村口老孙头家关门了,可能睡了,我没好意思敲门。”
“你收参的?”
“嗯。”
“哪个屯的?”
“太平沟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草灰。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被荆棘划过的痕迹,崭新的伤口叠着旧日的疤痕,那道道白印子交错纵横,像一张密密的网。头发用一根旧筷子别着,几缕碎发掉在额前。
“进来吧。有地方住。”
土坯房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灶台和吃饭的地方,里间是睡觉的炕。墙是夯土的,表面抹了一层黄泥,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缝,塞着旧报纸和碎布条,风大的时候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女人给他倒了碗水,说喝吧,山泉水。
“你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
女人没回答,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捅了捅,火舌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飘出来一股药味,混着柴胡和甘草的气息。她不说话,他没再问。
晚饭是一碗野菜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条宽有几条窄,野菜是蕨菜焯过水,拌了一点盐和醋,再没别的调料。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陈阳尝了一口面有些硬,菜有些涩。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女人坐在灶台边端着自己的碗,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把面送进嘴里。
“你采药?”
“嗯。”
“卖给药铺?”
“嗯。”
陈阳没再问了。
晚上他睡在外间的长凳上,凳子窄翻个身就掉下去,只能平躺着不动。女人在里间,炕连着灶膛火没熄,炕面应该还有些热乎气。他闻着墙缝里渗进来的潮气和灶台上残留的药味,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他也弄不清自己到底睡没睡着,脑子里总是那道侧脸的轮廓,淡淡的眉眼,还有那些被荆棘划过的痕迹。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女人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热着粥。
“吃了再走。”
他把粥喝了。粥是小米粥,稠稠的,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把鸡蛋夹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碗里。
“你吃。”
“给你的。”
“你自己留着。”
女人没接话。陈阳把鸡蛋吃了。
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阿兰。”
他记住了。
第二次去鹰嘴砬子收货,他在村口老孙头家吃完午饭又绕到了村尾。阿兰不在家,院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阿兰从山路上下来了。背着一个药篓子,篓子满得冒尖,压得她的背弯着,额上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又来了?”她问。
“嗯,收货。”他从背篓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去,草纸包着麻绳缠着。
“什么?”
“茶叶。太平沟的茶,自己采的自己炒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泡水喝。”
阿兰接过茶包,看了看,放在院墙上了。
“进来坐。”
院子里石桌上放着几本书,书页卷了边,发黄。陈阳以前没上过几年学,认的字不多,但有些字还是认得的——《本草纲目》《草药图谱》《常见药材鉴别》。书页里有铅笔画的记号,字迹歪歪扭扭的。
“你识字?”
“认识一些。”阿兰把书收起来摞在窗台上,“我爹教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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