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观测站的奠基仪式尘埃未定,混凝土尚未完全凝固,一则由阿贡代总统领导的“国家生存特别委员会”正式提出的、并获尼亚临时议会快速批准的议案,如同第二枚投入尼亚这片已然不再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远比观测站更为汹涌、直指国家根本的惊涛。
议案核心内容简洁到残酷:鉴于当前国家所处的特殊历史时期、面临的空前生存挑战、以及与世界主要文明力量之间日益加深的相互依赖与共同利益,建议启动全民公投,决定尼亚共和国是否以“高度自治区域”的形式,整体加入华夏,成为其一个名为“华夏槟港自治区”的组成部分。公投将在华夏派遣的国际观察员监督下,于三十天后举行。
“槟港”,一个在尼亚历史中仅存在于古老航海图与商人传说里的地名,被从尘封中打捞出来,赋予了全新的政治生命。它不指代任何现有城市,更像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尼亚作为一个“港口”,一个文明交汇与承载之地,最终选择停泊的港湾。
消息公布的瞬间,全球哗然。尽管在此之前,尼亚在华夏支持下重建经济、签署生态协议、瓦解叛军、乃至建设观测站,一系列操作早已将两国绑定得难解难分,但“公投入华”这一步的赤裸与决绝,依然超出了绝大多数观察家的预料。这已不是“羁縻”或“附庸”,而是近乎彻底的国家主权让渡与文明身份重构。
国际社会反应剧烈。西方主流媒体齐声谴责这是“新世纪的吞并”、“华夏扩张主义的终极体现”、“对国际法和民族自决原则的公然践踏”。多个国家召见华夏大使表示“严重关切”。联合国大会上相关辩论激烈。但也有不少发展中国家保持了沉默,或语焉不详地呼吁“尊重尼亚人民的选择”,其态度耐人寻味。
尼亚国内,反应更是撕裂。城市中,那些已习惯数字基普、子女在华夏援建学校就读、家人受益于华夏医疗队的市民,在最初的震惊后,迅速分化。支持者认为这是“抱住最粗大腿求生存的明智之举”、“从此有了铁饭碗和铁靠山”;反对者痛心疾首,高呼“卖国”、“数典忘祖”、“从此再无尼亚”。而在广大乡村和传统势力地区,长老和酋长们的态度更为复杂微妙。他们刚刚与“石像鬼文明”订立了保障自治的契约,此刻面临的是否是“换一个更大的头人”的选择?许多人在观望,等待阿贡和背后华夏的进一步承诺,也评估着自身在新的“自治区”架构下,权力是增是减。
“厨房”的舆情监控屏幕上,代表支持、反对、犹豫的曲线疯狂纠缠、跳跃。社会情绪指数再次逼近危险阈值。阿贡政权和华夏方面启动了全力的宣传机器,从历史渊源、现实利益、到未来愿景,多维度阐述“融合”的必要性与“自治”的保障性。反对声音则被严格限制在非暴力表达范畴,任何煽动暴乱或攻击华夏的言行都遭到迅速而果断的处置。
韩迩梦坐镇“厨房”,监控着这场史无前例的社会工程实验的每一个数据波动。公投模型在不断更新,预测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八之间摇摆,取决于最后一周的舆论攻防和“意外”事件。他调动“天眼”和所有信息感知节点,严密监控全国,特别是那些反对声浪较高、或可能被外部势力利用的区域,防范任何可能破坏公投的暴力行为或舆论炸弹。
然而,所有人都未料到,最大的“意外”,并非来自地球上的任何反对者,而是来自那片他们试图用观测站去凝视的、深邃的星空。
公投前七十二小时。
入夜时分,尼亚全境,所有仍能接收信号的电视机屏幕、公共广场大屏幕、部分智能手机和平板电脑,甚至一些老旧的收音机,在同一时刻,出现了完全相同的诡异现象。
先是屏幕雪花或声音杂音,持续约三秒。紧接着,所有屏幕被一片深邃的、仿佛具有实感的黑暗星空画面占据。但这星空并非静态,其中群星的明暗、位置,在以一种违背已知天体物理规律的方式缓慢流转、变形,仿佛是一片活着的、呼吸的星海。与此同时,尼亚境内最着名的几处古代高棉风格庙宇遗址、海岸边的古老航标石塔、以及深山中某些被视为圣地的巨石阵的图像,被精确地叠加、嵌合在这片流转星空的特定“星座”位置上。星光穿过坍塌的庙门,勾勒出航标石上早已模糊的刻痕,照亮巨石阵中央的祭祀坑。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只有这组充满了神秘学与星象学隐喻的、静止又运动的诡异画面,持续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后,画面再次被纯粹的黑暗取代一秒。然后,一行清晰、冰冷、使用标准尼亚语和英语双语显示的文字,如同判决书般,出现在屏幕中央:
“自主性测试结束。样本尼亚,文明韧性评级:D-。建议观察者:可吸纳。”
文字停留十秒,随后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四十秒的集体幻觉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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