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能说服谁。
保守派怕出事、怕担责，话里话外都是纪律和红线。
中立派认这个方向，但怕流程太复杂、怕被人坑。
支持派急的是项目不能再拖，认为只要严守政策框架、提前报备、逐级审批。
绝大部分风险都能提前消化，放弃侨资才等于眼睁睁看着项目死。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主位的张小米身上。
张小米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面前那沓手写方案又翻了两页，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会议桌前方，把整套装订好的文稿平铺在桌上。
纸张边角有些卷曲，关键条目底下都用钢笔划了横线，有的地方还补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看就是反复斟酌修改过的。
他把方案分成六大块，一条一条往下讲。
每一条都不绕弯子，每一条都对应刚才会场上有人提出的顾虑。
第一块，先理清借款主体，把权责边界划清楚。
“首先我们得分清谁出面借这笔钱。”
他竖起一根手指，“签约主体绝对不能是县委、县政府。”
“我上任初期推修路、建喷雾器厂、规划小水电站，引进侨资用的就是同一套模式。”
这话一出，刚才持反对意见的几个干部神色略显尴尬，有人低下头假装去翻面前的笔记本。
张小米没有看他们，语气依旧平稳，继续往下说：
“借款签约方，是我们即将注册登记的国营企业——石头城拖拉机制造厂。”
“工厂作为独立法人，自主经营、独立核算。”
“由工厂出面和港商签借款协议，县委、县政府只提供政策性项目担保。”
“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明：严禁动用县级财政资金为这笔债务兜底，严格执行对外借款自借自还的规定。”
“这样就避开了地方党政机关直接对外举债的管控红线，从根源上杜绝违规风险。”
他看向纪委书记老陈。
老陈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块，审批流程要形成完整闭环，每一步都留书面凭证。”
“整套审批分三步走，绝不仓促动身去香港。”
“第一步，散会三天之内，计委、财政局、审计局联合整理三份核心材料。”
“项目整体概算报告、两亿港币无息侨资借款可行性分析、涉外合作标准合同草案。”
“材料制备七套，分别报送地区、省计委、省侨办、省外汇管理分局、省建行、省农机工业厅。”
“另外单独邮寄一套完整文件送往北京，交给在更高层级部门任职的赵强国书记。”
“请他从上面提前审阅方案，出具书面指导意见。”
“这一步走完，才算前置筹备工作真正落地。”
“第二步，拿到上面的指导文件之后，再向省里申请办理赴港外事审批手续，拿到省级外事办出境批复才启程。”
“全程每一道审批环节都要索取官方回执，所有流程有据可查，不存在绕过审批私下磋商的空间。”
“往后即便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整套完整报批材料足以证明全部操作都符合现行政策要求。”
“早前修路、建喷雾器厂筹措资金的时候，就曾卡在审批环节。”
“当年为推进手续，老赵过年都没能返乡。”
说到这儿，会场有几个人低下头，脸上露出愧色。
“第三块，跨境资金通道严格管控，全程走正规渠道。”
“港商汇入的两亿港币，统一进入中国银行设立的侨资项目专项监管账户。”
“资金不经过任何私人账户，不经过地方性银行中转。”
“外币入境完成外汇结汇，全部遵照国家官方外汇牌价执行。”
“专户资金专款专用，只能用于厂区征地补偿、厂房土建施工、生产线设备采购三项硬性开支。
“厂区员工福利、机关办公杂费，一律不得动用这笔侨资。”
“纪委、审计局安排专人长期对接银行账目，每一笔资金支取同步核验施工凭证和采购合同双重资料。”
“每个月对外公示资金使用明细，持续接受上级审计部门监督，从源头杜绝资金挪用、违规结汇问题。”
人行行长听完这段话，把手里那支钢笔轻轻搁在了笔记本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态度——心头最大的顾虑终于落地了。
“第四块，提前敲定谈判底线。”
“动身赴港谈判之前，常委会统一敲定三条底线，纳入谈判工作纪律，所有随行干部签字确认知悉。”
张小米竖起三根手指，依次掰下。
“第一条，绝不永久出让、抵押厂区周边山地与矿产使用权。”
“土地属于国家划拨国营工业用地，仅有项目建设使用权，不得对外转让、质押。”
“第二条，不接受任何关税减免、跨省运输特殊优待、行政特殊权限等干扰国家宏观管理的条件。”
“第三条，禁止港商入股工厂，不得插手生产运营以及内部人事任免。”
“我们能主动做出的让步仅有两项，全部属于常规商贸合作范畴。”
“第一，未来工厂产出的小四轮拖拉机，港澳以及东南亚海外市场销售权限可以优先授予这位爱国港商。
“第二，厂区采购精密加工机床时，若各方报价持平，可优先选择港商渠道供货。”
“两项约定不触碰资源、主权红线，不存在利益输送风险。”
第五块，还款方案要稳定可持续。
“谈判目标将借款期限定为十八年，设置五年投产宽限期。”
“前五年仅承担少量外汇资金管理相关开支，无需偿还本金。
从工厂正式投产第六年开始，逐年分摊归还本金。
全部还款资金来源仅限拖拉机厂农机销售产生的经营利润。
财政局前后三次反复测算过数据：十万台产能全面达产后，工厂每年稳定营收突破十亿元。
扣除生产成本、工人薪酬、厂区扩建投入，每年至少结余八千万以上利润。
我们每年计划偿还金额控制在一千一百万以内，完全具备履约能力。
合同当中明确约定，倘若工厂短期经营亏损，可以向上级主管部门申请延期还款。
绝对不允许从地方税收、民生补贴中截留资金还债，不会给石头城群众增添任何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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